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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家院的乡村戏剧实验

2017-11-2 14:22:18 来源:山东商报
 
 

        正是秋收时节,金黄色的玉米从镇子一直铺到村庄里。


  一场大戏,正在村子里上演。

  这是一个典型的鲁中地区的村庄,如果不是因为“乡村戏剧节”,这个村子甚少有人知道。


  潍坊市寒亭区牟家院村,一个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年轻人牟昌非,回到村里,办起了“乡村戏剧节”。到今秋,已是第四届。


  这是一场带有实验性质的尝试,村民们习惯了穿着鲜艳的演出服上台表演,也习惯了从各地来的,带着各种装备的人们在村子里游历、表演……


  从村子里走出来的牟昌非说,很长时间他和村庄的连接不那么紧密了,感觉故乡回不去了。乡村戏剧节的这场实验,更像是一条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文化纽带,让人与土地,土地与人,在现代社会再次连接了起来。 文/图 记者 郑芷南



  质疑、观望、理解、参与



  刚收的玉米堆满了村庄,路边、屋前、场坝上都是。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鲁中地区的村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鲁中地区深秋的村庄。


  牟家院村小学旁边的小广场上,音响声、二胡声、快板声……“乡村戏剧节”开幕式,演职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开幕式的参演人员来自附近十个村子,浓重的乡音中,飘着的是节目的细节。


  创办乡村戏剧节的牟昌非站在场外,招呼着从各地来的参加乡村戏剧节的文艺爱好者们。这是第四届乡村戏剧节了,牟昌非说,他现在更愿意抽身出来,让村民们自己组织,自己演出,自己把这场戏演下去。


  几名五六十岁的妇女,穿着玫红色的演出服,涂着红脸蛋和红嘴唇,在场地外互相整理衣服,互相矫正舞姿。她们都是村里的村民,她们上台后毫不羞涩地表现肢体,表现笑容,表现她们生于斯、长于斯的踏实感。


  台下的观众有村里的村民,还有拿着长枪短炮的“外人”。她们的表演被街坊邻居印在了脑海里,也被上传到互联网,融入更广阔的世界。



  生于土地



  从10月27日到29日,这一届以“荼”为主题的乡村戏剧节再次在村里铺展开来。


  三天中有京剧、山东梆子、吕剧、黄梅戏等诸多种类的戏曲,还有快板、芭蕾舞、纪录片、相声、情景剧等各类形式的表演。


  从事瓶花生活美学实践的张伟忠,在村中带领村民,就地取材,为村里老人家中布置一瓶花。


  牟昌非把这一瓶花解释为,野草闲花破砖烂瓦里开出一个新生活。


  庙前、集市、废旧民宅、村里的大湾、果园、粮仓……处处都是剧场,处处都上演着一场场或现实、或魔幻的表演。


  村里每逢农历三、八,都有大集,集市街位于村中心,“乡民聚集之地,蔬果肉蛋,生猛海鲜。公共生活之场,实为体察乡野风物,市井生活之地,是天然剧场。而乡村集市,本身就是天地间一个戏剧化的存在。”“动物摆着植物,人类绑着畜生,植物挑着水果,油炸缠着海货,布料裹着咸鲅鱼。葱姜盯着鼠夹子,猪肉穿过牛腿骨,大白葱拦腰抱着青萝卜,葫芦瓢里西红柿叼着旱烟袋泡澡,马铃薯告诉地蛋怀里的土豆哭叫吵醒了洋芋,背上馍馍蛋口袋里喂奶的洋番薯……”牟昌非说,村里乡民不管风晴雨雪,五天一会由来已久的公共集体活动与日常聚散,本来就是天地间一个戏剧化的存在。


  村中东北角的墓地,世世代代村民埋骨之处,也是一处剧场所在。这个名为“角”的墓地剧场的释义是——荒草离离,生于尘土,归于尘土,你能够找到一把宿命论的钥匙。



  广义的乡村



  71岁的孙树传带着二胡从附近的村庄来到牟家院村,他是为各类戏曲伴奏的乐队中的一员。乐队中的每个人都来自附近村子,只有当地人才能听出他们口音中细微的差别。“参谋长,烟不好,请抽一支呀!胡司令,抽一支!”53岁的张丽花扮演的阿庆嫂在台上一亮身段,就赢得了满堂彩。张丽花是一位普通村民,扮演刁德一和胡传魁的演员也是。


  话筒时好时坏,声音时高时低,主持人肩上背着个小包,一阵风刮过来,摆好的幕布又倒了……没有过多的包装与演绎,村民们表演的都是自己的生活。“艺术家和导演们来到村里,不是自己玩自己的,而是带领村民,自己演出自己村里的事,不是脱节的。”牟昌非说,没有特点恰恰是最大的特点,这个像很多人家乡的村子,能向更多人打开,并且让他们融入其中,是广义的乡村。


  牟家院村小学的学生们,在乡村戏剧节上表演自己排练的英语剧,表演芭蕾舞和其他节目……村庄里被进城大潮带走的活力,仿佛又在一点点回来。(下转B2版)

 

在戏剧节上,快板是配角也是主角
 
 
曲子都是口口相传的
 
 
村民已有自己的拿手好戏
 

  维系人与土地


  学习服装设计的牟昌非,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现在在潍坊市区生活,从事篆刻工作。牟昌非说,他甚少回到村里,就算是回来,也感觉到维系自己与故土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弱了。

  牟家院村有四十余处废宅,或人去屋空,或背井离乡。这些废宅,也在戏剧节中被设成了剧场,“意在唤起戏剧人的创造力和灵感,以及对乡村现实问题的关注。”牟昌非说。

  这些日渐增多的废宅,是农村的过去,是农村的现在,也是农村的未来。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农村,走向了城市,农村日渐萎缩,属于农村的一些东西,也在日渐萎缩。“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村里的活力不在了。”牟昌非说,在村里办乡村戏剧节的初衷,是想有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把和他一样离乡远行的人和村庄连接起来,也把村庄和“外在”连接起来。


  从梨园到“梨园”


  家里有一大片梨园,乡村戏剧节就从这里开始。牟昌非把自己家的梨园变成了“梨园”。

  2016年4月16日,雨。牟昌非家的梨园里,梨花盛开。一个名为凌云焰肢体游击队的戏剧团队,闻讯而来,在满树的梨花下,上演了一场戏剧。

  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演出服,在泥土间,用村民丢弃的瓶瓶罐罐发声,表演着人与土地……

  这场演出,村民们大都为看热闹而来。“你看那人,真抗冻。”“这是干啥呢……”村里的妇女在一旁议论,村里的男人们,也在一旁议论。

  住宿成了乡村戏剧节最大的问题,“刚开始和乡亲们协调,让外面来的演员们住在村民家里。”牟昌非说,有人刚开始同意了,回头女主人又把女演员堵在洗澡间里要钱,“当时的感觉是,村里在给我和我父母卖人情。”牟昌非说。

  人们时常把刚刚结束的乌镇戏剧节和牟家院村的乡村戏剧节对比,相对于原本就旅游资源丰富,又有众多名人加持的乌镇,没山也没水的牟家院村,可“端出来”的噱头,少之又少。

  牟昌非说,起初村民并不理解,一段时间内处于观望态度。到现在,村民慢慢地理解,并参与其中——从演出到协调车辆,到在自己家中安排住宿。


  生长的意义


  乡村漂浮了很多由来已久的东西,比如历法,比如习俗,比如对自然的敬畏,还有对一些规则日复一日地遵循。

  在乡村艺术节最初的表演形式中,来自各地的表演者,表演着自己带来的艺术,“村民们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牟昌非说,接下来,他们不再如此,而是让演员们把带来的艺术形式与农村融合,重新生长。

  一场祈雨的表演中,演员用肢体表演着村里过去祈雨时候的场景,嘴里念诵的是祈雨的“咒语”。很多村里的老人都看哭了,他们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也看到了这个扎根于土地的村庄。

  外来的演员和艺术,乡村的戏剧和乡村的人,现在,在乡村戏剧节上,你能感受到他们的融合、冲突,感受到生长出来的新生命。


  一场乡村建设实验


  “倘若将乡村戏剧节称之为一场实验的话,那在其生长过程中所面临的,那些可以改变和无法改变,主动成长和被动成长的,其实,连根带泥,都在现场,都在当下。”牟昌非为戏剧节做序,他的理想是,这种名为戏剧节的文化,可以在牟家院村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而不是一场短暂的热闹。

  一幅幅先锋摄影作品悬挂在村庄里,夜晚的广场上,名为《先生》的纪录片一场场地上演,艺术家们带来了舞蹈、戏剧、行为艺术,媒体记者拿着航拍器、直播设备游走在田埂之间……

  牟家院村的村支书在开幕式的讲话中,代表村里的“老少爷们”,感谢牟昌非为村里带来的一切。牟昌非说,其实土地给予的,比索取的更丰沛、宽广、绵长……

  满树梨花变成满园香梨的时候,牟昌非帮着父亲卖梨。一筐一筐梨,最后只换来薄薄的钞票,“这就是农村的现实。”

  有一些赞助,但是大部分仍是参演人员自费的乡村戏剧节,如何变现,如何给村民增收,现在还是问题。但是,乡村戏剧节被盛在了乡村建设的大锅中,一场大戏,也是一场实验。

  今年10月28日,第四届乡村戏剧节,牟昌非评价为“接地气”,“我刻意地少参与,让大家自己组织,自己表演。我希望我抽身出来的时候,他们还能继续做下去。”

  一位年逾九旬的老人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她握着拐杖,望着铺满四周、刚刚收获的金黄的玉米,望着远处热闹的舞台,望着这个她守了一个世纪的,在变与不变中游离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