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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工头老张的16年讨薪路

2017-9-4 14:13:22 来源:山东商报

        当年带着乡里乡亲来济南干工程的包工头老张,已经多年没有回家过年了。“没人给我钱,我也没法给他们工钱。”
  欠债的公司找不到、欠账的老板没踪影,老张领着法官到了当年施工的现场,指着上方垒起房子的挡土墙和使用多年已出现碎石的厂区道路说,“那条路就是我修的,挡土墙就是我垒的。”没想到讨薪路一走就是16年,老张如今终于拿到了被拖欠的工钱。文/图记者杨紫慧

 

老张指着上方垒起房子的挡土墙和使用多年已出现碎石的厂区道路说,“那条路
就是我修的,挡土墙就是我垒的。”
 

  有家不敢回的老张



  “退休之后,我也想有点儿养老的钱,但现在账没还上,也不允许啊,得还上。”见到老张时,已经要回工钱的他仍在济南参与一项建筑工程的质量鉴定。从16岁学习土木,到晋升高级工程师、高级造价工程师,今年已经67岁的老张有时还需要上到三四十层高的地方进行勘查、鉴定工作。“锻炼身体,为人民服务,还得还还账。”他掰着手指数了三条自己一把年纪依然独自在外工作的原因。
  2000年8月,老张带着自己的工程队参与了济南二环东路某处的工程建设,他们承建的内容是厂区道路和挡土墙工程。“签的合同总价是300万,说好了工人一进场就给30%。”虽然说好的30%没给,但2001年3月,老张借钱、赊材料还是跟他的工程队一起完成了合同内容的建设,满以为经过验收合格,他们就能拿到钱,但谁料这个跟他们签了合同的山东大舞台科技经贸公司(化名)除了支付过7万多元的款项后就拒不进行结算。“他们要跟我签第二个合同,说干完了第二单再给我第一单的钱,我当时已经欠了50多万了。”工程结束后,山东大舞台科技经贸公司以各种理由不支付合同报酬,老张陷入了债务危机。
  工程队里的农民工多是他枣庄老家村里的乡里乡亲,出来干了大半年一分钱不给,愤怒的乡亲纷纷找上门来向老张这个包工头讨薪要债。“我儿、孙子、孙女、老母亲都在老家。他们(讨债的人)来折腾,买一斤萝卜你想炒炒吃,都让他们拿走了。好吃的(他们)吃了拿了,不好吃的给你摔了。经常这个样子。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家里(要债的)人不断,门也不敢关,关门他们就砸门。”后来老张不敢在家呆,本来停薪留职下海的他回到了单位,去了南方分公司工作。中秋节和春节,这两个时间点一般是甲方要付款的时间,也是团圆的时间,但七八年了,老张一个春节都没在家过过。
  2014年的平安夜,老张接到了一通家里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他得知,80岁的老母亲已经“在屋里睡着了”。原来又到了年底了,被欠了钱的工人去老张家讨薪,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人看到电视就想着要搬走。“他们抢我家的东西,我母亲不叫他们搬,地上的瓷砖也滑。”在推搡中,老张的母亲摔到了地上,最终没能抢救过来。“我老母亲死的那天夜里,我在济南,没回家。”



  赢了官司,却找不到“被告”



  2005年,老张向某基层法院提起了诉讼,经法院委托有关部门鉴定、审核老张承建的工程,总结算值50余万。2007年6月,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由于合同存在瑕疵、工程质量没有达标等原因,判决山东大舞台科技经贸公司向老张支付22万工程款。2008年年初,一审法院进入执行程序,但被告公司的账上仅有2600元。
  从2008年开始执行,到2014年,拿着判决书的老张却只执行了2600元,老张无法面对村里的乡里乡亲,也无力去偿还。到了2014年9月,事情出现了转折,在老张的努力下,他的案子转到了天桥区法院执行局。“刚接手的时候,我们完全不了解,六年没有进展的案子肯定难度比较大,但是涉及到农民工的切身利益,我们很重视。”可一开始,该案的执行法官崔运森他们就遇到了难题。“通过工商登记发现登记地址的济南市高新区崇华路16号并没有这个单位,没法送达。”
  老张这时提供了一条财产线索,根据当年施工的情况他将大家领到了二环东路一个地方,对法官说:“那条路就是我修的,挡土墙就是我垒的,我们盖的这个楼就在这个院子。”在老张指的这个院门口,果然发现了“山东大舞台科技经贸公司”的牌子。但奇怪的是,进去这个院子,却找不到这个公司的身影。“院子很大,问大舞台公司的办公室在哪儿,没有一个人告诉你,都说在这儿好多年了哪有这么个单位啊。”崔运森问院内的工作人员,门口挂了这个牌子,怎么能不知道,工作人员说他们真不清楚,自己只是租户单位的。
  在这个16000多平米的院子中,坐落着多个小楼,山东路桥集团某分公司、济南市重点道路工程建设办公室、济南博艺教育等很多单位都在这里租房办公。老张的代理律师韩义洋告诉记者,据他们调查,这个院子中的房屋年租金收入能到近千万。那么这个房子到底出租给谁了呢?经过调查,一份路桥集团某分公司提供的租赁合同浮出水面。但根据合同与他们签订合同的出租方却并非“山东大舞台科技经贸公司”,而是业主为李红的“宝龙山庄”(化名)。

 

山东路桥集团某分公司、济南市重点道路工程建设办公室、济南博艺教育等很多单位
都在这个16000多平米的院子中,租房办公。
老张的律师说,时间跨度这么久还能把钱执行回来,老张很幸运。
 

  租金到底给了谁?



  当年明明是给大舞台公司垒墙铺路,怎么就成了宝龙山庄对外出租?有这么多楼的公司咋会账上就2600块钱?老张找了很多年想问个清楚,可是大舞台公司无处可寻,新换的法定代表人也找不见踪影。
  大舞台公司的工商登记显示,公司的股权在老张起诉大舞台公司的一审判决书生效不久的2007年9月11日发生了一次变更。公司最初的股份中,由股东山东科技信息报社出资20万,自然人股东刘小利出资100万。因为山东科技信息报社是国有股份不能变更,自然人刘小利则有权利转让,所以在这次变更中刘小利把100万出资中的6万转让给了程建国,辞去了法定代表人,接受了转让股份的程建国成为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原审法院的执行笔录中,刘小利对这次股权变更给出了这样的说法——“我不想管了,我把股份转让给程建国,一切由他负责,我跟他之间也没有联系,找不到他。”
  在调查这个地块的来龙去脉时,崔运森发现了一个关键的证据。大舞台公司的这个大院子虽然没有房产证,但不意味着什么手续都没有。2001年9月历下区经济计划委员会批复,大舞台公司以租赁的方式取得了这块某村委会的非耕地。该地块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中均显示,在这个建筑规模为16000多平米的建设位置上,建设单位的名称为“山东大舞台科技经贸公司”。“这个公司当年他们承租了当地村委会的地,名目是建立农业科技示范产业园,但其中并没有真正的农业科技相关内容,而是为了建房之后出租,对外收租获取经济收益。”崔运森解释,虽然房产没有房产证,但根据最高法院的相关规定,房产的权属可以根据它的规划、建设许可的资料进行证实。“这个院子的房产就是被执行人的房产。”
  2014年9月9日路桥集团某分公司租用了院子中的一处办公楼,租金为一年100万,天桥区法院执行局找到其进行协助时,该公司已经支付了半年的房租。2015年2月,天桥区法院执行局裁定扣留了被执行人所有的以山庄名义签订的租赁合同的租金50万元。没过多久,该公司发函向法院提出异议,原因是其认为是与宝龙山庄签订了合同,跟被执行的大舞台公司没有关系,而且宝龙山庄多次对其催缴剩余租金,根据该公司与宝龙山庄签订的合同,如果逾期支付租金,公司将承担违约责任。



  真相被一点点剥离出来



  前面有一个推断,这个房子应该是被执行人大舞台公司的啊?那怎么路桥集团某分公司一再提出房子是宝龙山庄的呢?“我有房子租给你,我得证明这个房子是我的啊,不然就是无权处分,所以权利来源就很重要。”崔运森告诉记者,在对权利链条怎么从大舞台公司引到宝龙山庄的追索中,真相被一点点剥离出来。
  宝龙山庄的工商登记显示,山庄业主名叫李红。法官从婚姻登记机关证实,李红和刘小利二人是夫妻关系。“是我具体负责和刘小利谈的合同,他是以宝龙山庄的名义跟我谈的,他说山庄是老婆的房子,合同也是跟山庄签订的。”路桥集团某分公司的经理说。
  山庄业主李红是刘小利的老婆,那么2007年被转让股份的程建国又是何许人也?经调查发现,李红的母亲李秀英是历下区妇幼保健院的一名职工,她的单位档案中记载,李秀英有两个子女,女儿李红,儿子程建国。“调查时,李秀英老太太已经去世了。李红跟着她妈妈改嫁到程家的,跟程建国的父亲结婚后老太太生下了程建国。李红又嫁给了刘小利。这四个人的关系也就搞清楚了。”崔运森说。



  早就写好了“金蝉脱壳”的剧本



  韩义洋有多年代理执行案件的经验,但说起老张的这个案子,他觉得案件本身就非常经典。“很早之前被执行人就预想到会出现这个问题,做了许多逃避执行的准备。”
  法院冻结租金不久,宝龙山庄向法院提出了举行执行听证的要求。其代理律师在听证中提出,大舞台公司虽然从某村委会租赁了这块土地,但没有进行建设,而是向李秀英进行了转租,从2002年9月1日起租期30年,租金50万。随后李秀英个人在土地上建了楼,在2009年8月30日,李秀英和女儿的山庄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将这16000多平米的院落和建筑物,租赁给宝龙山庄,租期20年,租金100万。一个半月后,李秀英又与山庄签订了房屋转让协议,协议内容是李秀英将房子以1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山庄。而这120万的价款,既不是现金支付,也不是银行转账,而是宝龙山庄用画家于希宁的六尺整张作品支付给李秀英。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宝龙山庄的异议就是,李秀英自己在土地上加盖了房屋,宝龙山庄继续加盖房屋,所以地上房屋都属于宝龙山庄。
  在审理中,一份来自路桥集团提供的资料引起了法官的注意。这是一份大舞台公司出具的产权证明——2002年7月16日,经办公会研究决定,3号院及所有地上建筑物归宝龙山庄所有。“这个决定是2002年7月做出的,但在此决定做出时,宝龙山庄尚未成立,其成立时间是2008年。”
  天桥区法院执行局还提出,山东大舞台科技经贸公司的股东有一家报社,系国有团体法人,因此该土地有一部分国有资产,办公会的简单决定有可能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同时报社也不可能轻易将国有资产无条件转让。刘小利以78%的股权实际控制大舞台公司,即使变更法人,仍然是一家人在经营,是直系亲属的左手倒右手的方式,来实现转移公司资产,逃避执行。
  山庄提供的租赁合同也是虚假的,合同承租人现已去世,但身份是李红的母亲,刘小利的岳母,程建国的母亲,又是一家人在作假。假使合同都是真实的,仅租赁了大舞台的土地,其对土地上的建筑物也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租赁协议到期后,李秀英还要将土地及地上建筑物交还给大舞台公司。



  终于要到16年前的工程款



  2015年9月2日的执行听证裁定案外人宝龙山庄的异议不成立。宝龙山庄随后提起了案外人异议之诉,一审判决,驳回异议,维持原判,宝龙山庄又上诉到中院,2017年3月29日,做出了二审判决,依然是维持原判。
  从2015到2017年,为什么中间又拖了这么长的时间?法官解释,被执行人的种种举措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阻却执行。因为大舞台公司,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人出面,就存在送达困难,以至于一审、二审中所有的文书就只能公告,公告一次就需要两个月。
  在几乎所有程序都要走完的时候,老张接到了一个电话。“让我别找法院了,过去见面聊聊,他打个折把钱给我。”老张说,这么多年怎么找都找不到、从没出现过的刘小利竟然给他打了妥协电话,但老张一点儿私了的意思都没有。
  老张的代理律师韩义洋觉得,老张挺幸运的,他代理执行案件多年,要不回来的多,能要回来的非常少,尤其是这种跨度比较大还能执行回来的。
  今年8月,老张终于要到16年前的工程款,本金加利息,他从法院领到了47万5千多元的支票。在律师陪同下,去银行取了钱,他匆匆赶回老家,要把这个钱全部先交到老家的派出所。
  当年老张的母亲出事后,当地派出所向讨薪的农民工保证,老张打官司要回来的钱,由派出所出面给大家分了,之后家里才没人来(闹)了。把执行款都交了之后的老张,没多久就回到了公司。“我今年67岁,孙子孙女加一块10个了。干点儿比不干强,干点儿还还账。当年欠人家的算我的账,这些老本钱,逃不掉,都要还。”(文中人物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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