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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人和一千七百首曲牌

2018-3-19 8:01:34 来源:山东商报

        许多年之后,面对一米多高的柳子戏曲牌手稿,张云生会回想起1961年初冬时节的一个夜晚。那年,他还只是一个15岁的柳子戏学徒,那一晚的演出过后,张云生算是正式成为了柳子戏舞台上的“笛师”。

 

  57年之后的今天,已过古稀之年的张云生整理出了1700余首柳子戏曲牌。“那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因为那次演出使我以后的学习更认真,也促使我来整理这些曲牌。”

 

  但是,张云生也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叹:整个山东省,目前也就只有一个职业的柳子剧团了,一年的演出也没有多少场,现在也很难有人能沉下心来买票进场看柳子戏了。所以,张云生整理柳子戏曲牌,更多的是为了一种传承。文/记者王彦斌 图/记者周里

 

张云生抱着一摞他收集整理的柳子戏曲牌手稿

张云生收集到的一本年代久远的柳子戏曲牌手写稿


 

 

    曲牌

 

  张云生今年72岁,他在菏泽出生和长大,现居于济南。他从2000年开始整理柳子戏曲牌。

 

  在中国戏曲发展史上,曾经有过“东柳、西梆、南昆、北弋”的说法,指的是清代初期活跃在戏曲舞台上的四种主要声腔。其中的“东柳”,就是目前仍在山东及其周边省份流行的古老剧种柳子戏。据相关文献记载,柳子戏是由元明以来“弦索”系统演变而来的,是一个唱曲牌的古老剧种。它主要是由曲子与柳子两部分组成。而在角色分工方面,柳子戏分“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

 

  所谓曲牌,和词牌一样,是曲的音乐谱式。一个柳子戏剧目中会包含几十个曲牌,张云生整理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2000年初,当时在菏泽地区文联工作的张云生给时任菏泽地委书记的李明先写了一封信,信中陈述了柳子戏面临的困境和修补整理《柳子戏曲牌音乐集》的迫切心情。

 

  信中说道:“现存的《柳子戏曲牌音乐集》是我区有关柳子戏唯一的一套音乐资料。由于这套《曲牌集》已近四十年,当时挖掘整理时因生活苦难,纸张质量差,又是手写本,墨迹已有脱落,如时间再长些,恐墨迹不显,更不容易整理。再者,柳子戏曲牌的修补和整理专业性强,从事柳子戏的专业人员奇少,硕果仅存的几人,年龄都近60岁,身体大多有病,万一有个不测,将是很大的遗憾。”

 

  很快,张云生的建议被相关部门采纳,于是他便着手编纂柳子戏曲牌。一年多之后,由张云生主编的《柳子戏音乐曲牌大成》出版了,这本书里共包含了693种曲牌。该书出版之后,张云生并没有停下整理柳子戏曲牌的脚步,到现在,张云生已经整理了1700余首曲牌,这些曲牌手稿和打印稿摞起来的高度达到了1.3米。

 

  上台

 

  张云生会经常提及,他之所以能够坚持收集柳子戏曲牌,与他年少时的一次经历是分不开的。

 

  1959年,13岁的张云生进入菏泽戏曲学校学习。“起初学的是表演,很基础的一些东西。”到了1960年春天,戏曲学校成立了柳子科,那时,校长找到张云生说:“你改行学柳子戏吧,到里面去吹笛子。”

 

  彼时的张云生都不知道什么是柳子戏。后来,张云生了解到,当时菏泽地区一个较为著名的柳子戏剧团被调到了省城。也正是为了更好地传承柳子戏,戏曲学校成立了柳子科。张云生所说的这个柳子戏剧团就是当时的郓城县工农剧社,在1959年6月,山东省文化局将其调省,成立了山东省柳子剧团。
 

 

     由此,张云生开始学习吹笛子,笛子同笙和三弦一起,组成了柳子戏中的乐器三大件。张云生说,首先是练习基本功,其次就是学曲牌。很快,时间来到了1961年的冬天,令张云生一生难忘的一件事发生了。“一位领导到菏泽视察工作,晚上安排了柳子戏演出,任务就给了我们剧团。但是那天我们剧团有照常的演出,戏名都挂出去了,叫《白兔记》。然后我老师就去给领导演出了,于是剧团就让我来演这个《白兔记》。”突然来的演出任务让张云生措手不及,在此之前,他还从未正式登过台。“急哭了!”张云生回忆当时的情景说,“因为事先没有排练过,这出戏里要吹好几十个曲牌,看着一本谱子,学的很不扎实。最终虽然也伴奏了下来,但过程还是很心虚。”

 

  自那之后,张云生学习更用心了,对曲牌更加重视了,他说:“那是我一生的一个转折点,以后再练功,无论老师在不在,都是十分认真。早上早起,跑到没人的地方自己练功,一练就是一上午。同学们一起去看电影,我也不去。”

 

  张云生边学边演,在此后的6年时间里,学习了五六百支曲牌。“那时候就是一边学习、一边排练、一边演出,更多的工夫是用在排练上,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整理

 

  张云生清楚的记得,在1968年的最后一天,他所在的菏泽柳子剧团被迫解散了。而后他到了当地的豫剧团里继续吹笛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又从豫剧团到了菏泽文化局下属的一个电影院做宣传工作。十年之后,张云生进入菏泽地区文联工作,直到2006年退休。

 

  在整理《柳子戏音乐曲牌大成》的时候,张云生说:“那时候没日没夜,也不知道一天工作几个小时,反正一门心思都在这上面。”这本书是在《柳子戏唱腔曲牌手稿》的基础上整理的,此手稿是由苗悦勤口授、庞礼记谱,这两人都曾是菏泽戏曲学校的教师,这本手稿里记录了300多个曲牌。“整理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是谱写上‘过门’,因为此前的很多曲牌里它没有写‘过门’。”据了解,“过门”是柳子戏中曲文与曲文之间衔接的部分,需要用乐器吹奏。“另一方面,校对起来也非常的麻烦,往往是排完版我校对了之后,拿去改,排版的又给弄错了,因为排版的那个人也不懂谱子,很容易就出错。”

 

  张云生负责整理的《柳子戏音乐曲牌大成》在2001年出版后,他又陆续参与整理主编了《柳子戏唱段精选》《柳子戏史料汇编》和《柳子戏图像大观》三本有关柳子戏的书籍。

 

  一次偶然的机会,张云生从网上得知,庞礼整理的《柳子戏唱腔曲牌手稿》的第一稿还一直被苗悦勤的后人保留着。于是在2005年,他去到济宁兖州获取了这份手稿。“获取这份手稿后,一下子就多出来了二百多首曲牌。”张云生说,后来他又根据一些完整的柳子戏剧目的剧本和自己的回忆,最终将柳子戏的曲牌整理为了现在的1700多首,“另外,有的同一支曲子,不同的人的唱法又有不同,根据流派的不同我也整理了200多首曲牌。”

 

  为了更好地整理曲牌,张云生在六七年前学了电脑打字,从那之后,他多是在电脑上整理曲牌。两三年前,为了更好地保存,张云生想着把自己的手写稿复印一下,而后他找到了济南市市中区舜耕街道舜德社区综合党委书记刘明胜。“他问我哪里能复印,我一看他手写了这么多东西,一个老人常年整理一个很少有人关注的东西,感觉很不简单。”刘明胜说,于是他就帮忙给复印了,还给设计上了封面。

 

  传承

 

  据张云生介绍,山东省柳子剧团是目前山东省内仅有的一个专业的柳子戏剧团,“另外,菏泽还有两三个零散的柳子戏剧团,但都比较零散,不成职业。”

 

  过去曾有“东柳、西梆、南昆、北弋”的说法,在过去,柳子戏也算是一门“大戏”,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在传统戏曲集体式微的情况下,“东柳”目前的影响力也难以与另外三者相提并论。

 

  为了让柳子戏能够更好的传承下去,除了夜以继日的整理柳子戏曲牌,张云生还曾与几个老同学培养了一批柳子戏接班人。1999年,张云生原先的两个在柳子科的同学找到了他,商量与他一起办一个柳子戏培训班。“一个是原先柳子剧团里的小生,叫赵新文,另一个是唱花脸的,叫王效礼。当时大家都在办各式各样的培训班,当时我就讲我们办这个培训班的目的不能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更好地继承这个柳子戏剧种。”

 

  经过一番挑选,最终有50余人参加了张云生及其同学一起办的“菏泽艺校柳子戏培训班”。“收的学生都是十几岁的孩子,首先要吃苦耐劳,还得要有一定的天分。”经过几年的艰苦训练之后,在2004年的夏天,省柳子剧团对培训班的这批学生进行了一次招录,“最后还是择优录取,有二十多人进了省柳子剧团,现在这些人都是剧团骨干了。而没能进去的,也只能自谋职业了。没有那么多编制。”张云生所办的柳子戏培训班也就停留在了这一届。

 

  “省柳子剧团,现在一年的演出也就只有几十场了,也大都是演出任务。卖票的话看的人很少。”说到这里,张云生多少会有些伤感,“有电视、电脑,现在人们的娱乐方式多了。传统的一些东西确实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笛声

 

  面对现如今柳子戏日渐衰落的局面,张云生会回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柳子戏受欢迎的场景:那时候一年能演几百场戏,一天连演三场的情况也不少。上集贸大会上演,第三场演完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拆台、装车,跑上二三十里地,到下一个集贸大集。紧接着,装舞台,准备演出。

 

  “那时候能演那么多,说明有人看,那时候人们的娱乐活动,除了看电影就是看戏。但条件也是艰苦,晚上演完后连个热馒头都没得吃,都是随便吃一点,然后走一夜的路。第二天接着上台,根本没时间休息。也是年轻,连演两天后再休息。”张云生说,“那时候剧团拼命演戏,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现在呢,大家生活都好了,节奏也快了。”

 

  不久前,一位来自北京一所高校的博士生找到张云生,这位博士生在过去两年跑了很多地方来研究柳子戏,他拜访完张云生后感叹:高手在民间。“他两次来找我聊,总共待了有四天,聊完后,他说他很是佩服我。”当然,看到有年轻人对这门古老的戏曲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张云生也很高兴。

 

  自从1968年以后,张云生就没有再上台演出过柳子戏了。但是他家里还存放着一支曲笛,“吹是能吹响,但是吹不了饱满的音了,年纪大了,嘴皮松了,使不上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