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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大师致敬——《吾问西东》创作札记

2019-4-8 11:12:53 来源:山东商报

        韦辛夷


  2017.6.1.


  来一场痛痛快快地穿越,来一次解衣般礴的风云际会!


  穹顶之下,东、西方思想界的巨人们在这里相聚了——依然是学术自由,共荣共生;依然是兼收并蓄,彼此平等;依然是滔滔雄辩,思想交锋;依然是春风化雨,水乳交融。真理面前无权威,真理就是权威;观念当下有对手,观念就是对手。稷下学宫和雅典学院在这里并置了、充盈了,穿越了,升腾了。雅思贝尔斯先生可以告慰平生了。还有拉斐尔先生。我用这样的方式,向您们致敬!向所有古今中外大师们致敬!


  从今天开始,进行《吾问西东》的创作。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也是昭示吗?


  从幼年走向成熟,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莫不如此。但是,先哲们思想的辉煌并不是这般简单的类比,如同宇宙大爆炸,奇点的闪光,弥久的恒在,时空的推演,从远古驶向未来,灵性的光芒穿越数千年,是神谕,还是非神谕?是人类所能为,还是人类之所不能为?


  是的,我还要把我自己画进去,当一次思考者,来一次愉快的艺术洗礼!


  我构想:此幅自中线分东、西两部分—右侧为东方形态,左侧为西方形态,找出典型物件画上,东、西方各路“神人”次第呈现,可以有点意思。


  东方,不光是中国,也包括东半球文化圈,具体说是佛陀的形象也要放进去,既然是“吾在叩问东西方文化”,就没有理由不画佛的形象,这样倒是打开了思路,事情迎刃而解了。思考过后就是行动,那么,画吧。

 

 



  2017.6.3.


  是“旧瓶装新酒”?还是“老树发新枝”?是隐喻还是确指?


  其实是思考人生大命题。


  哲人一声发问,我们就想了两千多年,而且还要继续想下去。你怎么就没有发问呢?这就是哲人的厉害之处,所以,我们尊他们为思想家。


  我画他们,于是——我也开始发问了。


  我,是泉水洗涤的精灵,我,是天地孕育的精华——否则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动心忍性画这样一幅画?没有人逼我,似乎自有使命在兹;没有人知我,我依然遁世无闷。好像有一束温暖的光,照耀着我,吸引着我,我身不由己,不能自拔,只好迎着这光攀援而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2017.6.5.


  继续拼形象、画草图。

  吴磊先生提供的电脑高清版《雅典学院》就成了最有效的模板,多亏了他。


  居中的柏拉图与手执竹简的孔子在交流着,把左侧前景坐姿老者画成墨子,后面的人物原样照搬《雅典学院》的构图,这几位“爷”,在看墨子翻动的竹简。台阶上左侧人物依然照常组合,中国的智者认真地与“洋人”们在讲着什么,用这样的方式传达对话的理念。“我”则坐在中部托腮思索,肘下的台子还拿不准画成何物,要有点象征意义才好。


  我生命的触角已经伸延到思想的领域,我还是一个纯粹的画家吗?我不是。为什么不?谁也没有规定“必须”。


  这幅画构思的难点在于:要有充分的想象,无障碍的想象,但又不能太过穷滥,找到典型的象征的物件最为重要。还要多翻捡资料。2017.6.11.


  王鼎钧先生说:“我已知道有酬世的文学、传世的文学。酬世的文章在口,传世的文章在心在魂,作者必须有酬世之量、传世之志。”画家亦然。多少人仅仅是在“酬世”的圈子里打转转,要想传世,必须得先动人心、动人魂,先要动自己的心,自己的魂,才能波及他人,所以——好好画吧。


  已将全部人物拼画了一遍,仅是最初的布局,路途还长。


  立意:东、西方文化先哲互动相处,西方有柏拉图和他的团队,东方有孔子、老子和他们的团队。东方之代表有:儒(孔子)、道(老子)、法(商鞅)、墨(墨子)、兵(孙武)、佛。我想这大致有代表性了。



  2017.6.13


  继续拼画《吾》稿草图。“我”安排在画的前端,在赫拉克利特的位置上,依然是托腮如思考者,肘下之垫物颇费周折。原作此人物一说为赫拉克利特,还有一说这是米开朗基罗,到底是谁?至今也说不清楚。这是拉斐尔后添上去的一个人物,因此就有些生硬,在大厅中央放一块大理石块,总是不合情理,那么“我”应该肘臂依托何物为好呢?翻捡文物册,有青铜鼓令眼前一亮,遂将方形大理石台改为圆铜鼓造型,周边有饕餮纹。还是有些穿凿。


  艺术家是上帝的使者,率土之滨,尽其能思,故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当然这是在纸上。



  2017.6.25.


  到临沂去了几天,回来后又因有他务不措手,拖了几日,临出门的前几天把韦陀像画在了东边的龛里,再把一排柱子画成龙纹柱子,实为得意之举。


  这三两天碰到难题,就是怎么把中式的斗拱建筑拼插得合理并舒服,画了改,改了画,还是不确定。再试,再画。在网上购了二套楼庆西先生主编的《乡土瑰宝》系列丛书,和《中国古代建筑装饰五书》看斗拱结构,多有启发。



  2017.7.3.


  找中国、不,找东方元素:右侧为中式传统斗拱穿插,柱子为龙纹柱子;地面纹为“龙”“凤”纹、饕餮纹环布;近龛中为韦陀,远龛中造像为仓颉,手持“日、月、山”造型。远龛下层造像为大禹,因所能展示的空间太小,只好突出手持的木锸造型。把弧顶中央小天使改为三星堆纵目大耳青铜面具,颇有象征意义,这样才好。


  2017.7.15.


  继续画《吾》稿草图。


  为了在右侧下沿部分画上东方元素,煞费苦心。斗拱的穿插、组合、映带、纹饰,煞费苦心。


  几天来翻捡了大量资料(悉数自购),诸如《中国古建筑精粹系列》(八册)《中国通史(图画本)》(四册)《中国画像石全集》(八册)《中国纹样全集》(三大册)《营造法式》(二册)《敦煌》(三种)《兵马俑》(二种)《青州龙兴寺佛造像艺术》(一册)《棔柿楼集》(扬之水著,十册)《中国古代建筑装饰五书》(楼庆西著,五册)《寄意神工·古代雕塑》(贺西林著)等等。


  最终选择了兵马俑造像一尊,三星堆蜀王立像、大同华严寺菩萨造像,沂南画像石伏羲、女娲纹样及敦煌石窟形制。又添上民间户牖蝙蝠形象和青铜尊之羊首形象。


  这幅画好就好在可以随心所欲,在现实世界无能为力,可在绘画的世界自由驰骋,当然,不是胡来,而是典型的选择,是为了深化主题的典型选择。



  2017.7.21.


  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里说:“幸福是一种秘密”,于我,则是画。在画中浸淫,物我两忘,在画中幸福,翻为夏虫笑。《吾问西东》草稿已经进行近两个月了,其中细化工作尤为重要,所有细节都要交代清楚,所有问题都要在草图上解决,否则一旦上了大稿就没法办了,依然请M做模特儿,开始逐个人物细抠。


  最终把托腮的“我”肘下的石鼓墩子换成了木凳。


  这木凳伴我有年,画画时为坐凳,待客时为茶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余臂肘一靠,便成寄托,近身取譬,以化天成。



  2017.8.29.


  开始拷贝。


  这一个多月出差外地,颇有分心,前些日子到图文制作店把小稿放成原大正稿(高363cm,宽485cm),今天正式拷贝。


  从拷贝正稿之日起,就由艺术转化为技术。在这之前,思考各种可能性,从现在起,只是唯一性,只是用技术来实现艺术的构想。



  2017.9.25.


  拷贝,还是拷贝!近一个月了,除了处理他务,就是俯案拷贝《吾问西东》正稿。没有想到这样复杂!每一个花纹,每一个细节都要交代得很清楚,到今天傍晚,才拷完8幅,尚有4幅待拷。


  拷贝同时也是再校正的机会,也是深化立意的机会。只要一拿起笔,我的心就静了。


  2017.10.19.


  把正稿下部的6张上墙了。


  从来没有画过如此复杂的画,这是向大师致敬,也是向大师挑战,更是向自己挑战。“人生能有几回搏”?如此而已。


  刚从敦煌回来,是为了构思另一幅画而去的。不去敦煌就不知生命的短暂与珍贵;不去敦煌,就不知时间的傲慢与无情;不去敦煌,就不知信仰的力量有多大; 不去敦煌,就不知艺术的伟大与崇高。对创作来说,有了宗教般的殉道精神,才能画出打动人心的作品,不是吗?


  回来就得了重感冒——重感冒,不也是生命体验吗?



  2017.10.27.


  终于——开笔了。


  照例的,这第一笔,我依然还是心神不定,有一些畏难和退缩,因为我面对六张六尺纸拼成的大稿(昨天上墙,因墙面有限,尚有六张未拼)不知从何处下手和怎么下手,我知道这是还没有“拢气儿”。于是找来几张与正稿相同的纸头,选了左下角这位戴花冠的青年。之所以选择了他,是因为这是在左下角,位置相对次要,面部为四分之三侧面,相对好画一些。


  试笔,再试笔。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今天,继续试笔,正在用毛笔与生宣纸亲密厮磨之际,突然就有了冲动,什么也没想,蘸了墨,径直奔了正稿,一气之间勾出了这位花环青年,退后看去,尚可,才松了一口气。这样,“第一笔”的魔障算是破了。


  每次画大画,都是在爬山,每次都是先“归零”,再从山脚向上爬起,这第一步都是如此艰难。难怪石涛要尊“一画”——“一画”破阴阳,“一画”立宗法,诚哉斯言!《世说新语》说:“人生几量屐”,王骞兄说:“人生几座山”,汪国真说:“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今天画成了五位面部的形象。



  2017.11.11.


  十几天过来已经画了近20个人物,对所画之人物有奇特之感:用中国传统的笔墨和手段画西方人物,我发现,一样能表现得充分。


  画这种画要有“统吃”手段——既能画中国式的人物,也得能画西方人物,能表现也得能再现,能线条也得能块面,这恰是余之拿手好戏。当年吃的“杂食”帮了大忙,胸无成法,不囿于流派和师承,就成为底气。总之,我是在恰当的时间寻到了恰当的题材,再恰当地绘制出来。


  画得很愉快,愉快就愉快在了无羁绊,心手双畅,能不快乎?这是一次完美的试验,又是一次完美的展示,在成就自我道路上,又向前迈了一步。



  2017.11.16.


  为了画右下角背身之僧,特请画友刘进明先生做了模特儿,正因为他膀大腰圆,且是光头,披上块床单,便成唐代高僧。画好头形,又画上一个唐僧之帽戴其头上,余又亲自穿了草鞋(好多年前,妻在峨眉山上买的),用镜子照着,给这僧人着了“芒鞋”。有些东西,乱编是编不出来的。

 
 
  2017.11.17.

  “寻声知去远,顾影念飞低”(唐·顾况),这是英雄的暮年写照。“不怒定天下,千秋争是非”这是徐悲鸿先生的匡世之心。

  钱学森先生晚年,在医院里,医生怕他有老年痴呆,便用常规递减数字来测试,具体说是用100减7、再减7、再减7……。减了三次后,钱先生明白过来了,大声说:“我是大科学家,用不着。”这是钱先生冲口而出的,是君子自道,平日里的谦恭,是修养的体现,但不能说他心中不是自信满满。

  余画了五十几年画,已经攀过数个山头,已到耳顺之年,已是“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故可以耳顺,但绝不雅驯,可以无成,但不能输诚,借用骆宾王讨武曌檄之语:“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时间会证明一切,前提是——用作品说话——只有拿出真货,才是资格,我的孜孜矻矻,就是初心。

  画好了背身之僧人。

  僧人左手上本来是想画一尊弥勒佛的,细思不是太妥,想了一圈儿,嗳,可画上个狮子,对,是狮子!想到此十分兴奋——唐朝大德高僧法藏,为武则天皇帝讲华严经,以武则天之资质还是听不懂,法藏法师即景生法,手指堂下金狮子一一取证,便成公案。好,正可取此意。遂将家中案上之木雕之狮选好角度画上,效果不错。“谓金无自性,随工巧匠缘,遂有狮子相起,起俱是缘,故名缘起……”

  2017.11.18.

  到了傍晚,画好了拉斐尔先生的自画像,画得很顺手。

  搞不清楚柏拉图的容貌(或者知道而不愿去画),把达·芬奇的尊容给画上了,这就是拉斐尔的幽默,再把自己也画在画里,这便是幽默加风趣了。


  2017.11.27.

  这位倚壁写字之人物之头部画了三遍才算满意。

  这幅作品对墨的要求极高,非有常规可寻,整体来说,在技法层面是东西方技法杂糅。但放在一起并不“硌楞”,能够和谐地统一在一起,这也是多年磨炼的结果。

  “向大师致敬”是真心的想法。

  昨天的“济南时报”为了介绍一本文艺复兴时期各位大师的行为方式的书,压题图片竟然是《雅典学院》!而我正在研究并“剥皮”这幅画,似乎是某种昭示,为我打气,或隐指某种谶语,总之,有些匪夷所思。可我还是认准一个理儿,画下去,画下去,画下去,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地“爬山”吧。

  用水墨画西方人物,而且是极其写实地去画,这张薄薄的宣纸,您还有多少潜质等待着我们去挖掘?您还要给我们带来多少惊喜?

  2017.11.30.

  “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贰”是曾国藩的人生智慧,也是能画好画的智慧。画这幅《吾问西东》 也是这样——不可讨巧,不可自满,不可分心。

  左侧的这一片人物算是画完了,最后一个人物挖补重新画过,笑意盈盈,尚好。


  2017.12.2.

  画这张画从技法层面来说,相当复杂,概括地说,是三种技法体系混用混搭:一是“型墨法”,二是“线墨法”,三是“排线法”。所谓“型墨法”是“因形施墨,以墨写形”,用有面积的墨“写出”体积来;“线墨法”是先勾线再施墨的传统画法;“排线法”是用干笔或渴笔并置线条形成块面,间或留有飞白,使画面灵动。

  幸亏当年是吃“杂食”的,老话说是“口壮”。十八般兵器都见识过,才敢舞动一番,可见艺不压身、艺不压身啊。可以搞成“非驴非马”,但绝不允许温吞水,没有锐度。开始向中部的组合人群进发。


  2017.12.7.

  李兆虬先生曾说:“这个时代不缺少漂亮的画作,而缺少伟大的画作。”此言可谓振聋发聩。余应该“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在尊崇崇高时让自己也变得崇高。

  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画好了核心中的核心——孔子的动态。

  为了画这一关键人物,静心了一上午,关掉手机,竭力让我的灵魂与绚烂的时空对接。心有所动,立刻行动,手挥墨舞,淋漓顿挫,几无暇思考,几笔刷出了衣袍大势。

  脸部画到一半,几乎画不下去,老有一种沮丧在胸中挥之不去。午间1时许吃过煮面条后,裹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下午4时半,洗脸后再端坐,摒心静气面对画面,又思忖了好长时间,再心有所动时,开始充实这张脸。我的原则:既要精、气、神,又要稳、准、狠,下笔要果断,还要给人轻松的感觉,实则我是在举鼎作势,貌似轻松,内里却聚着劲。直到华灯初上时,算是大致画成,现在可以“吁”一声了。

  2017.12.20.

  数天画了四遍,总算把“我”拿下了,其实依然不甚满意,仅有形似,而无神韵。衣服用“排线法”,多是浓墨渴笔扫出,不求处处到位,但求爽利痛快。在“我”之右侧,再画上一只马蹄钟表,用此衔接画面。这只钟表有我童年的记忆,60多年了,已成为我生命的印记和图腾,再者,以此暗指时空之对接也颇为合适,时针为下午三时零九分,当然也有所指。

  2017.12.21.

  怅未勒燕铭,叹灵均独醒!陵薮在胸,书剑飘零,发愿再面壁十年,不拟蹈海,亦自英雄!

  2017.12.24.

  今天是西历的“平安夜”,我与我的这整整60位朋友共度良宵。

  这幅画画得“苦”,我是“苦”并快乐着。

  端详之下,对“我”的形象仍不满意,几天来再挖再画,连带上次的四遍,光是“我”的形象就画了八遍!直到第八遍,算是差强人意了。

  “第八个是铜像”,还记得这是部阿尔巴尼亚的老电影。

  2017.12.26.

  到今天为止,这60个人物算是大致画成了。我已翻过一座山头,但是无暇观看风景,因为前面还有更高的山,这只是一座小山岭,更大的山更难攀爬的山就在前面——就是占三分之二面积背景的处理。收拾一下凌乱的画室,擦擦地,干净一下心情,再爬!今天是毛泽东主席的诞辰之日,已然124年矣。

  2017.12.28.

  再过三四天今年就“交待”了。

  从6月1日起到现在,半年过去了,我为了心中的梦,一步步走过来,面对挑战,我又兴奋不已。

  不懈怠,不停顿,步子小一点不碍事。

  不怕慢,就怕站,不与骑马争头绊,走过去了回头看,骑驴胜过赶脚汉。

  2018.1.24.

  又是半个多月下来,已是新的年份一月的下旬了。

  日子真的不经过,这些天除了不得不去应酬的事务外,就是闷在这里画画了。已经把左、右两侧立柱的花饰画好。左侧的花饰两个面,是把原作的图案临摹上,用的明暗手法,右侧两个面的花饰,采用了三星堆立人像和沂南汉画像石上的伏羲、女娲图腾。我把黑白拓片还原成了有凸凹感的画像原石,用了可画出光感的明暗手法,这是当年画黑白画打下的老底子,早已不是什么所谓中国画笔墨的技法了。几十年过来,我的体会是:没有白下的工夫,没有白吃的馍。下一步就要画人缝中的白玉浮雕了,又是挑战。


  2018.2.5.

  年关将近,三下乡、走基层、写福字、写对联就成了正事儿,《吾》稿也只好漓漓拉拉地画。

  十几天来,还是画下沿的浮雕和花饰,用小笔触一点一点地“堆”起来,“堆”出立体感。横线竖画是保证质感的技法。

  2018.2.16.

  今天是春节,大年初一,狗年到了。

  自今年始,济南城区内禁放鞭炮、烟花,所以,今年的春节就是一个清静的春节,我安逸着这份清静,清静能使人思绪畅达。

  依照惯例,我还是“躲”进了画室,画我的梦。

  这片下沿的花饰、门框已经画了二十多天了,花饰极其繁琐,依然是用黑白画手法去画,这种画法可以充分体现物体的质感,我惊奇着宣纸的承载能力,怎么连这样立体的厚重的西方洛可可式的建筑风格和花饰也能再现!

  我们对中国传统生宣纸表现力的认识还停留在初级阶段,——你用过或是没有用过,她就在那里,——是我们后人没有出息,陈腐的、守成的,不思进取的绳索早已一层层地把我们拴牢了,以至于不敢、是不想越雷池一步。也好,历来只有艰难跋涉者、只有少数能登顶者才能领略什么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狗年想了两副对联,一副是对自己的,另一副是通用的。对自己的是:“画虎不成反类,看人依旧还低”。通用的联是:“高观世象皆因坐,细嗅埃尘岂是蹲”,俱是君子自况,横批通用一个——“曾喻圣尊”。

  2018.2.19.

  初二家人回门聚会,初三知青同学聚会,直到初四的今天,才又可以静静地面对包括“我”在内的60位贤人。我再次向他们问一声“新年好”,他们依然还我一个定格的手势和静默的微笑。唐贤罗隐有诗云:“老僧参罢关门后,不管波涛四面生。”甚与心合。

  画好左下角的门框,门框下方的这个长方形要写上跋语再翻白字,做效果,应该开始考虑文字的内容了。

  2018.2.20.

  今天“破五”,济南有禁令,没有鞭炮声,“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挺好。

  与“一轩文化”的刘守文先生通了电话,于我谬赞甚高,并提出要我担负起传承的责任,这个题目太大,还真没有细想,这也不是想做不想做的问题。

  整体上说,放眼看去,年轻的一代于水墨写意人物这一块几无成者,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中国写意人物画的悲哀,更是我心中戚凉之后的悲哀。“寂寞身后事,千秋万岁名”,学问之事,强求不来的,做好自己,如此而已,有没有“身后名”,谁也不知道,唯有在寂寞中自守自立自爱自强。

  今天画了左侧雕花柱的阴面和阳面,用排线法堆出立体效果和质感,分界线处要格外注意,不能漫涣,用笔要爽利。就这样一笔一笔画过来,得有几百万个笔触了吧?

  2018.2.21.

  不是在画,而是在“做”。用小笔触蘸淡墨一一排之,只有这样才能画出方方正正白色大理石的质感。

  为了效果,可不择一切手段,为了效果,可择一切手段!没有先例?那就给它弄一个先例!不管它有没有说法。说法——最终还不是靠人去说?“高空有月千门闭,大道无人独自行”(唐·王衮句)。该说的话古人都说完了,还说得那么好!一天画左下角的大理石方柱头。

  2018.2.26.

  晨于榻间翻看《柳亚子诗词集》有诗云:“六十三龄万里程,前途真喜向光明,乘风破浪平生意,席卷南溟下北溟。”好一个“席卷南溟下北溟”!余亦虚龄六十三矣,见是诗,便心暖,后两句尤契吾心。

  续画《吾》稿。

  昨天画好了下沿居中的汉朝“四神纹玉铺首”图案,其玉雕刻的精美绝伦,画在此处,真可以说是“德位相配”。今天则画好了右侧下沿的正面兵马俑之军官像,再画装饰绸带。

  左侧的花饰,依然保持原画的样子,自右侧起就开始用中国元素,当然绸带就成为首选,只是要把褶折组织得熨帖很不容易,只好将一条白被单置画架上摆弄好后按造型去画。

  2018.3.4.

  读毕《巨婴国》。

  武志红先生找出“巨婴”这个意向,可备一说,很不简单。他把“自恋”分为好的自恋和坏的自恋,好的自恋是“实体自恋”,坏的自恋是“虚体自恋”,前者活成了“里子”,后者活成了“面子”,说的深刻。以此对照,余当有十分之七的“实体”,十分之三的“虚体”,参差若是。

  已画好右侧下沿的青铜羊浮雕图案,开始动笔画右下角的菩萨像。

  今天是三月四号,有个段子怎么说来着:今天可以不三不四,颠三倒四,说三道四,朝三暮四,丢三落四,低三下四……

  2018.3.19.

  昨天是“龙抬头”,也就是说春节的营生到此为止了,要全身心地应对未来了。

  这幅画已经进行了10个月,仅完成了三分之一,可见难度之大。

  今天新华网山东分公司总经理、总编辑郝桂尧先生来画室看过此画,他正在进行山东美术史的写作,要以一己之力完成这样一个宏大的工程,令人感佩!谈到此画的题目,我告诉他叫“吾问西东”,他大为赞赏,并指出从传播学的角度来说,叫“吾问西东”可以借势传播。好吧,那就是它了。

  2018.3.22.

  又问了几个朋友,一致认为“吾问西东”这个题目起得有点意思,这样,把“我”画到画面中就有了凭借,再者又可借大“火”的电影《无问西东》之名,“蹭热度”。巧的是“吾”与“无”竟然是同音同声韵,而意思却是翻出新意,好,好。

  2018.4.3.

  熬到清明,总算是把左侧、下沿、右侧的建筑并复杂的花饰和塑像画完了,真不易!

  这两个多月是怎么画过来的?几乎是贯通全幅的线段,完全是用小笔触一笔一笔“点”过来的,我称之为“做”,“做效果”。既然是“做”效果,就得把所“做”物体质感“做”出来,大理石有大理石的效果,绸布有绸布的效果,陶俑有陶俑的效果,琉璃有琉璃的效果,木框有木框的效果,我的实践证明——中国画写实类画法完全可以表现质感!

  明天起开始画阶梯和地面的花纹,以及人物阴影部分。总的来说,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度过,就像当年红军长征,已经打下“腊子口”,虽然前面依然困难重重,但毕竟可以喘息和调整了。

  2018.4.22.

  这些天沉湎在对李伯安先生的思念中。在没有任何人授意和暗示的情况下,写了一篇悼念文章,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纪念李伯安,第二部分是怀念李伯安,题目用了李商隐的一句诗“望帝春心托杜鹃——李伯安20周年祭”。此举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感于伯安先生的境遇,不吐不快,可直指人性,发人深省。

  蜀王杜宇真的化为啼血之鸟了吗?为什么我不能释怀,竟然写了这样一篇文章?冥冥中有什么昭示吗?我总觉得与这幅画有些关系,什么关系?一时还说不清楚。

  就在昨天,4月21日,济南时报《艺周刊》刊发了全文,并在公共平台推介了,仅一天的功夫就有五六千人在阅读转发,竟然超过了《中国书画报》的推介阅读量,不可思议!

  在我的绘画生涯中,有两位导师,一位是我业师刘国辉先生,一位是我的精神导师李伯安先生。这些年来,之所以我还能坚持创作,不离不弃,就是这二位导师在鞭策、激励着我。

  这幅名为《吾问西东》的大画,已经画了十几个月了,依然兴头不减,而且愈战愈勇,是伯安老师的真魂在暗中护持吗?“如饮流霞,如闻謦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2018.4.28.

  终于,完成了第一个战役——用了11个月的时间画好了《吾》稿四层之中的最下一层。

  再次感慨这是我创作生涯中到目前为止最艰难的一幅画,所涉及的问题之多,非可为常人所道也。从意境到技法,从确指到想象,无所不用其极,我每天都是在昂奋中投入,在投入中昂奋,它的丰富性,复杂性、多义性,让我情不能遏。这是画吗?当我在魔盘之上的时候,意醉神迷,听凭命运的召唤,跟着去做就行了。用了大半天功夫,妻帮我把上三层待画正稿上了墙,一睹之下,真是壮观!后面的活儿还“任重而道远”,好好干吧。

  2018.5.13.

  昨天,郑州、开封之行归来。

  两个“没想到”,一是自写了悼念李伯安老师的文章后,在河南美术界引起反响,不少同行都说到读了此文,这让余大为感动,因此受邀参加李伯安纪念画展开幕式并座谈会。在写该文之前,是不知道要为伯安老师办展并开会的。第二个“想不到”,本拟是到开封游览一下,不想受邀到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办了一场讲座,给学生们谈创作。这种礼贤下士之风,莫非是中原大地的古韵遗存?总归是对自己的一种激励。《吾》稿已进展到画左侧中部穹弯纹饰。还是小笔堆砌,以求整体效果。


  2018.5.16.

  读过一本书,上有爬山之论颇合余心境:“你却还在爬山,……久而久之,你竟然适应了这种寂寞,登山成了你一种痼疾,明知什么也找不到,无非被这盲目的念头驱使,总不断去爬山。这过程中,你当然需要得到安慰,便生出许多幻想,自己编造出一些神话。”

  对,就是为自己编造神话,生命中需要神话,过多少年,也许我就是神话。在神话中,可以神经兮兮地画,也可以神神秘秘地画,更可以神道神采神智神韵地画,到最后,还是爬山!

  2018.5.21.

  “魏王大瓠,用之有时”(李白句)。然哉,然哉!

  大多数人拙于用大,能用大者鲜矣。

  窗外细雨霏霏,似有“杨柳依依”之境,一笔笔画过,远看则是一线了。干笔擦出的明暗,绝不同于用湿墨洇出的明暗,前者透气响亮,后者易暗易污。这是新发现。续画左侧中部穹顶纹饰。

 《吾问西东》创作中
 
       2018.5.22.

  一天画《吾》稿,依然是左侧中部穹顶纹饰。

  今天仍是小雨,丝丝凉意可人。

  所画此稿,尽可以“萧规曹随”,没有焦虑,只按确定手法画将下去可也。夜读《俗语典》多有佳句:“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多虚不如少实,广种不如狭收”;“失晨之鸡,思补更鸣”。俱是好句,第三句更为受用。

  2018.5.26.

  高尔基曾说:“生命的方式有两种——腐烂或者燃烧。”

  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是一个常数,控制生命长度的法官是时间,时间最典型的特征:急不来也留不下,就是说你不可以提前支取也不能存储备用,只有在过程中使用。佛家说得透彻——生命就是在“一呼一吸之间”,现在即是当下,当下即是现在,也可以说正因为有了现在,也就有了过去和将来。一个游标在数轴上不留间隙地、不停顿地滑过,唯有“现在”是现实,这就是由“我”构成的主观意识。所以,我们只能在过程中去消耗——或者无所事事,白白地浪费掉(腐烂),或者去做事情发出亮和光(燃烧)——我选择了后者,选择燃烧的方式就是画画。

  然而,时间还有宽度,这宽度就是效率,这是时间中人们唯一能够主观把握的因素。在单位时间内,力求提高效率,合理支配时间,把时间功能最大化,这就是我在画画中追求“成功率”的努力。

  确实的,我很幸运,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燃烧生命的方式,而这生命的燃烧还能产生衍生品——你的画,这画就是生命的物化,是变体,是升华。这画还能反证于你的生命,或者自娱自乐,或者回馈社会,这真是上帝的青睐和极大的恩赐。吾心唯有敬畏,唯有敬畏,岂有他哉?“日月如惊丸”,余悚然“鬓已星星也”,也算是尝过甜酸苦辣之人,算不得是老骥,也思奔腾千里。慢一点,旧一点,呆一点,傻一点,俱是保心之妙药。是狗总要叫,今年是狗年,做不成大狗,学一学小狗叫总是可以的吧。恍惚中,有梦呓般的妙文应心:“窗外的雪地里我见到一只很小的青蛙,眨巴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圆睁睁,一动不动,直望着我,我知道这就是上帝。”

  我在画——

  我在编织生命之梦,听着天籁般笔与纸摩擦时的声音——我知道,这就是上帝在说话。

  2018.6.1.

  到今天,我的这幅大画《吾问西东》已经画了整整一年了。

  都说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的这个“她”都已经整整一年,十二个月了,却仍然是在“胎中”,什么时候“一朝分娩”不好说,至少还得有半年时间吧。
  这一年来,我思虑着她,抚摸着她,时常静谛胎音,心里有无限柔情,我享受这一切,也盼望“分娩”时刻的到来。

  这张大画不过才画了二分之一,剩下的部分都是在“制作”,而不是在画,这很吃工夫,到头来,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属于什么路数。我没有技法,唯画面之需要为法,我只耕耘,不问收获。

  翻闲书得秦少游佳句“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2018.6.12.

  一天清静,除了有个骚扰电话外,全天静默,正合余之脾胃。在清静中赶紧画——把右侧穹弯纹饰画成中国元素之画像石之立体感,效果不错。

  世间只有清福为大奢侈,能配享者晨星寥落,你在其中吗?

  2018.6.20.

  “人生何用自缧绁,当须荦荦不可羁!”(徐积赞李白语)

  此言痛快!余素隐行怪,丹墀再拜;和羹梅盐,长铗自弹。上天予我管城子,当为“口吐天上文,迹作人间客”(皮日休语)。《吾》稿于右上角重新来过,用一天功夫,定下大势。

  令余尊敬的青铜器专家张颂斌先生到画室,看我《吾》稿,看到右侧穹纹时他很高兴,说我画对了,这叫“窃曲纹”,是春秋时期的常用纹饰,为商周时夔龙纹的变形。有师前来教诲,余何愁不长功夫?

     2018.6.28.

  昨夜暴风、暴雨,今天天空暴蓝,白云朵朵耀眼透明,心也暴清澈了。

  在画这幅《吾问西东》的同时,又开始在另一处进行《闯关东2》的创作,上午画《闯关东2》下午画《吾》稿。
  这个穹顶已大致画成,从今天起,就要转到画面实体中去画了,开始考虑画左侧的雅典娜雕塑。是用淡墨去画,还要塑造,对心智和手法都是新的考验。

  2018.7.7.

  把衔接处均匀地铺好,在边缘处尤为小心,反复告笔,把笔中的水分刮掉,要刮到“正好”,这个“正好”无法量化,只是一种感觉,这是画了几十年后才有的感觉,能感觉到笔肚、笔尖的状态,并且能明白这一笔“写”到画面上干湿浓淡的程度。这种感觉如此微妙,非语言能形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存乎一心”。

  画到左侧建筑花饰和雕塑。

  今天节令小暑,周身汗湿,赤背摇扇写下如许文字。
  2018.7.29.

  到下午5时许,画好《吾问西东》的左侧部分。左侧部分尚容易一些,有本可依,而右侧部分是中式元素,且没有凭借,更是一份挑战。而且,这仅仅是上墨稿的阶段,还有上色、调整诸阶段,我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不着急,慢慢来,画到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
 
  到威海去了四天,省美协举荐,参加了中国美协在山东举办的中青年美术骨干培训班,让余办了一次讲座,谈画什么和怎么画,讲的全是“干货”,从反馈信息看,大家尚能接受,余心稍安。

  2018.8.1.

  到今天为止,此画已经画了整整14个月了,至今尚看不到结束的日期。此画作在我的绘画生涯中,毋庸置疑是相当重要的一幅,重要就重要在她的思想性与技术性的高度和难度,这是从未有过的。我是以极其虔诚的态度,不计成本的恒心来画这幅画的。思想性,有丰富的内涵和外延;技术性,我已经把这薄薄的宣纸和软软的毛笔运用到了极致!这里已经是技法大全了!“道可道,非常道”——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

  2018.8.11.

  “通盘无妙手”是说一等一的下棋高手,一盘棋走下来并无多少让人绝叹的杀招,通常总是在貌似平淡中取胜。其实这才是至难的境界——每一招棋都符合了中道,也就是中庸精神,棋就赢了,这也是日本棋圣吴清源的毕生经验。
 
  画画当然也是如此。尤其是画大画,那大的感觉,大的黑白关系最为重要,不是靠局部的“甩上几笔”“玩帅”所能奏效的,倒是老老实实一笔一笔地去画,或许真就有“帅”的感觉。其次,一张好画也不是靠什么做“特效”所能博人眼球的。几十年画下来,什么“特效”手法都会了,反而不去做“特效”了,就是一张纸、一支笔老老实实地去画——老老实实地画,才是王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曾国藩的“结硬寨,打呆仗”才是他制胜的本源。好好学吧,水深着呐!

  2018.8.19.

  会天大雨!一下就是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不是说“飘雨不终朝”吗?这雨,如瓢泼之势竟然不歇气,以至于省城手机短信告知已是红色预警。

  如注的雨珠砸地万点坑,如诉的“沙沙”声盈耳如钧乐。我拈着小毛笔,一个点一个点地构建宏伟殿堂,已经画到了右侧东方式建筑的斗拱部分。一个点、一个点地画,“千条线,万条线,落到地上就不见”,而我,却把这由点子连成的线留下了,进入定格,或许就进入永恒。

  2018.9.2.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近日周恩来总理的这首诗不断萦绕在心头。这首诗,我也会唱,还是少年时期会的吧,几十年过来,未曾忘怀,现今更领略了一份苍凉和悲壮。

  这样——《吾问西东》东侧第三层的中式建筑已基本完成,这样——最难爬的坡爬过来了,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可庆可贺,自为浮一大白!

  这斗拱结构令人眼花缭乱,如何下笔?端详几天,灵光一现:就从中部孔子头顶想象成光源,直达纵横结构处,有此光点,就好办了,以此类推就是。

  2018.9.18.

  “顺下笔,抬头方知,此身已被好厚的月辉披过多时了。”这是阿城的话,不是写“棋王”的那个阿城,是东北的那个阿城,是《城市笔记》里的话。这话,恰恰徜徉了在下的心境。中秋节快到了,暑气尽除,又开始有丝丝的凉意了,这就是轮回,这就是秋天!

  四层的《吾》稿,只剩下最上一层没有画了,今天把这上一层的三张六尺纸一一挪下,画了这些时日,已画好的部分,忘不了。


  2018.9.26.

  画之余读李慈铭《越缦堂文集》,得咏秋句云:“风潇雨晦,霜叶落红,悠然独笑,形行影从,待观河之将皱兮,拊桑海而曲终。”——莼客公性情狷介,虽口多雌黄,却不屑附庸,百年之后,余心多有比附,且正值庚同——见日暮而光灿,指崦嵫而缓行,不舍昼夜!

  已然在右上角穹纹处一施拳脚,亦是最后一块待垦处女地,均是东方元素,画上了《稷下学宫》一角,粗觏者便不察,细观者当会心。
 
 
 
 
 
  2018.10.10.

  到今天为止,具体说到今天下午6时20分为止,《吾问西东》这幅巨作上墨的部分全部画完了!

  不容易啊!就在今天下午,我先把放在上部中央的三星堆面具再修饰一番,让它有了青铜器的质感,又从“云头艳”的墨汁瓶中倒出一点新墨,饱蘸紫毫,不大的工夫,画好了面具下部的黑白太极图,于是大功告成了!掐指一算,已经是16个月又10天了。今天恰是十月十号,是整日子,这也是象数吗?十月十日,完满之日!

  这个千里眼、顺风耳的特异面具在看着我,它用神秘和无言同时观照着我,我只是无言着,这一切是用语言能评说了的吗?我的一支笔——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朱新建先生的话:“电太不请再”。

  该考虑下一个战役了——准备上色。

  2018.10.13.

  要上色,也委实不容易,怎么上?是用中国画的套路去上,还是西洋画的套路去上?几天来,思维老打架,先放一放,先给拱弧的纹饰着色吧。我主意已定,右侧东半部代表东方的弧纹着金色,左侧西半部代表西方的弧纹着银色。

  此时新购的日本“颜彩”派上了用场。日本颜色细腻考究,且种类多,金、银色都有。先做了试验,发现金、银色有着色不牢、掉色的现象,于是又调了明胶,蘸胶水去上金银色,果然就牢固了。

  2018.10.18.

  金、银色填好后,挂起来看,是够壮观了,但总觉得金色太“跳”了。还是先做试验,在另纸上先涂上金色,待干透后再罩上一层银色,能罩得住,这就太好了。于是小心地在金色上罩了银色,注意了色阶的过渡,真是做对了。这样效果才协调。又稍稍收拾调整一下。考虑下一步给人物着色问题。

  2018.10.19.

  请妻来帮忙,把《吾》稿的上一层取下,把下三层重新挂在大画板上,准备为底部和周边上蓝灰色。

  画板不够高,只好用这种挪上挪下的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苦了这画稿,又要扎上一遍钉眼了。
 
  在这之前已把左上角和右上角的部分着了蓝灰色,是为了减弱周边的色度,让中间部分亮起来,看着效果还可以。

  下午到舜耕山庄拱北楼参加齐鲁晚报举办的博览会和“学术论坛”,今年的论题是“时代与美术”,余作了精简的扣题发言(略)。
 
  2018.10.22.

  终于把这一圈儿的“建筑物”都罩了一层“蓝墨”色,这样就形成了冷、暖两个部分——着色的部分为冷色调,纯墨色的部分就在对比的作用下成了暖色调。中国墨色真真伟大!那不是黑色,而是五彩之色,只有在特定的情景中你才能体会出来。

  2018.10.24.

  开始为《吾》稿人物上色。

  这又是纠结之纠结。

  这幅画非上色不可,这是由该画题材和内容所限定的,所以不是上不上色的问题,是如何上好的问题。

  思来想去,还是用兼而有之之法更妥当些,就是说采用国画人物着色方法为主,兼用西画之法,换句话说,在不好确定的人物面部和服饰着色时,用国画之法,需要突出的人物时可兼用明暗、冷暖之法着色。
 
  还是从左侧人物面部上起。近处看有颜色了,可退远看又成白花花一片了,只好再罩一层色,画太大,要考虑到远观之效果。

  2018.11.2.

  继续给《吾》稿上色,到今天为止所有60个人物面部都着色了,从明天起,给人物的衣饰着色,这又是课题!

  给衣饰着色,要万分小心,不能不到位,更不能染过了。中国画的着色不同于油画的色彩,它是“意向着色”,有那种感觉就行。还是要以墨色为主,色彩辅之,才是圭臬。

  2018.11.8.

  到上海去了几天,回来后牵以冗事,拈毫不常,直到今天才又端坐于画前。

  静下心来,开始给中间的关键人物柏拉图和孔子衣服着色。拿捏着,十分小心。给柏拉图先生衣服上色不是按油画的颜色着色,油画是红袍子,因为那样红颜色太多,就夺戏了,故把袍子处理成浅黄灰色,内衣用了褚红,手持书本为土绿色,这样改了之后既醒目又不“跳”,孔子先生的衣裳就没有着色,因为墨色比什么色彩都美,只是在领饰上了一点儿浅赭,有点儿色彩倾向就成,退远看看,蛮舒服(到上海一趟染上洋泾浜沪语,呵呵)。

  2018.11.12.

  美女手中所持之书为何书?困惑日久,一度想画上《提篮小卖集》,又想画上《我看可以》,但太托大太自恋了。日前翻看《世界哲学史》,此书专门谈到西方的柏拉图先生和中国的孔丘先生、李耳先生,不行就画上此书吧。正待动笔画此书时,蓦见日夕翻捡的《拉斐尔的雅典学院》,这不就是最切题的书吗?真是久视不见成灯下黑!不到一秒钟,思绪定在此频道,又不过半小时,这册书就持在美女手里了。是嘛,这才切题。

  2018.11.13.

  给三块天空着色。

  是那种清澈的蓝,这三块蓝涂上之后,因为它们是冷色调,映得东、西的建筑都成为暖色调了,这正是我想要的,这又是中国画墨色的妙处。
  
  又是在画室一天。
  
  又统一调整了几处颜色,这样,到今天为止,算是着色毕。剩下的就是左下角的跋语了。

  2018.11.14.
  
  傍晚时分,无征无兆,忽然来诗,情不能遏,遂命笔疾记之是也:委化池中物,来做旷世游。祥云擎华盖,豪气冲斗牛。书剑沥肝胆,钢梁绕指柔。只栖梧桐树,鸱鸮夜空愁。崆峒陟独步,吐纳风云留。如椽金刚杵,泰山掬一抔。千金装马鞭,百金装刀头。遥想杜子美,望岳凝青眸。胸贯千秋史,掌中岁月稠。积粮囤三月,崦嵫成寇仇。洸洸近河汉,邈邈小寰球。图南负青天,苍苍正色求。我画故我在,岂为稻粱谋。嗣后五百年,青山楼外楼。
  
  2018.11.15.
 
  早在数月前就开始写此作之跋语,直到近日,增减数稿才凑得四句式、80字,可为心声:吾问西东,吾问西东:河汉盈转,流漓苍穹。卿云烂兮,冥开鸿蒙。轴心时代,智传千灯。雅典学院,稷下学宫。人文渊薮,卓称大雄。先师圣列,万法归宗。忝余中坐,纳虚抟风。

  元精构和,息息相生。

  世界皎洁,日月同庚!

  ——岁次戊戌冬月韦辛夷恭制

  拟置左下角,准备用张迁碑体书写之、翻白之、斑驳之、古雅之。


  2018.11.21.

  画摘走了,去托裱了。一下子,心也空了!

  什么叫如释重负?

  如同一直在洗盘子,盘子全都洗完了,手还在搓的感觉。

  昨天,真是不堪回首——

  从早上8点到夤夜凌晨1点,都在描。

  翻白效果,张迁碑效果,让人劳神!

  这左下角的衡簪之位啊,举足重轻,91个字,尽述心声(正文80字,款识11字)。

  数天来看碑帖字典,逐字爬梳,免生穿凿。张迁碑对临三过,点划间以求钩抵波磔。用笔扁锋取势,逼仄弄险,再溯洄萦折。待手上有八分感觉了,另纸排格:诸字浓墨写就,再上蒙正稿宣纸,白胶水蘸笔曲尽精微,等干透后用喷壶罩墨,凡两遍。直至昨天昧旦,见干就之字脱略不显,便借力打力,乘兴双勾填墨,非填实字,而是填字外也——秩秩然静气屏声,细毫勾勒,不容间发,做成斑驳;施施然自晨至夜,气顶泥丸,腕底来鬼,吮毫无歇——待这91个字字字找回,真个是天机云锦,方物浑脱!腰酸眼花俱不在话下矣。

  今晨再回画室,拼贴此跋语于画稿之左下角,遂成完璧——恍若古拓片临世,又如点睛之龙,满幅皆活!

  我凝神端详着、端详着——“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霎时天地奏雅,鸾凤和鸣,心中壮怀激烈,眼中白云悠生……

  已经念叨过多次了,这幅画技术层面的考量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心智上的考量,我必须寻求到哲学和思想层面的定位,否则便成穿凿和恶搞。庆幸的是,这一点自创作之初就非常明确——就是文化自信,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东西文化的交汇和融合——我想可以告慰关心我的人和我关心的人了。

  雅典圣迹,稷下文衡。繁芜秀错,面貌纷呈。星汉花雨,穹盖飞甍。含今茹古,共跻大同!“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这一切我都挺过来了,我终于可以在岱宗之巅去一览万千了!“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