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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前我9岁,你19岁 70年后我79岁,你还是19岁

2019-5-20 16:42:43 来源:山东商报
  这是一个跨越了近百年的故事。


  曲阜老人郑国强有一个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哥哥,他想把哥哥接回曲阜老家,但却不知该去哪里寻找。


  郑国强时常会想想自己的一生,想想自己这一家人,感慨命运:父母在安徽待了几十年,晚年落叶归根回到曲阜老家,但父母去世时郑国强远在青海省,没能够陪在他们身边。姐姐因为难产,死在了安徽;哥哥去朝鲜打仗,英年早逝;好在妹妹跟着父母回来了……


  70年前郑国强9岁,哥哥是19岁;70年后郑国强79岁了,但哥哥永远19岁。郑国强已经为哥哥选好了墓碑的位置。迟暮之年找到哥哥,是他最大的心愿。文/图 记者 陈晨

 

 

郑国强还保存着革命军人家属证明


  记忆


  听说记者第二天要来家里采访,郑国强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早上起床后,他跟女儿郑利梅说,自己一晚上没睡着。郑利梅嗔怪:“听到你一直在翻身的动静了。”


  郑国强穿着一身素色的运动服,今年79岁,头发近乎全白,两根眉毛也灰白参半,长度要长于常人许多。


  前段时间,家人从网上看到一则新闻,内容是关于寻找英雄烈士,帮他们回家的。郑国强知道后激动不已,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亲自去趟东北,找回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哥哥。


  “父亲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会让他去啊。”郑利梅说,这些年来,父亲心里一直记挂着他那位牺牲的哥哥,一直想把哥哥迎回家,但却不知该去哪里找。逢年过节,尤其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时,郑国强总要掉眼泪。


  如今郑国强和妻子孔凡荣住在济宁曲阜市一个离孔庙不远的小区里。这是他们三女儿郑利梅的家。


  小区的居民楼有四层高,他们住在其中一栋居民楼的顶层。郑利梅说,虽然没有电梯,但两位老人身体还算硬朗,平时慢慢走,上下楼梯不是问题。甚至有时候,两位老人还能帮忙带一带两岁的小外甥女。


  目前郑国强手中只有一张哥哥身穿军装手持长枪的小照片,还有一张革命军人家属证明书,以及一张哥哥当年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立功的证书。再有的,就是郑国强脑海中,关于哥哥的零散记忆。


  当兵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跨越了近百年。


  郑国强的父母都是曲阜人,但郑国强却操着一口安徽口音。“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只有哥哥是在曲阜出生的。”提起父亲在曲阜生活的那段日子,郑国强是骄傲的。因为父亲是识字的,当年在孔庙里有份差事,“是在圣人身边工作的”。


  后来,父亲离开了孔庙,带着母亲和哥哥,一路来到了安徽省泗州(现泗县)大庄区南田庄。在这个村子里,郑国强和姐姐妹妹相继出生。


  “我们家是外地的,所以在村里是没有地的。”郑国强现在想起和哥哥相处的时光,似乎只有哥哥带着妹妹出去要饭的记忆,“我自己也拿着碗出去要饭。”


  1948年前后,村里张贴了征兵的通知。郑国强的父亲看到这个消息后,“父亲让哥哥去当兵,因为当时哥哥19岁,年龄正好。”郑国强说,当时自己只有七八岁,哥哥是家里唯一适龄的男丁。


  哥哥走那天的情景郑国强记不清了,但他还记得哥哥当了兵之后,母亲曾带着郑国强,徒步从安徽到徐州,到了哥哥驻扎的部队。


  见面


  郑国强说,母亲是裹小脚的女人。

  他还记得哥哥当兵后,为了照顾军人家属,再加上当时土地改革政策,家里分得了5亩地。当时母亲是拿着锄头和板凳去地里干农活的。郑国强抡起双手,学起当年母亲坐在板凳上锄地的样子。


  哥哥当兵后给家里来过一封信。按照信中提到的地址,母亲收拾了一些干粮,领着郑国强开始往部队赶,去看望多日未见的哥哥。


  “走了三天三夜。”这个时间郑国强记得很清楚。180公里的路程,母亲带着他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打听。每走到一个村子,母亲就会问一下当地村民,“徐州怎么走啊?这里离徐州还有多远啊?”到了晚上,母亲就带着郑国强睡在村民家牛棚中的干草上,饿了就吃随身带着的干粮。


  郑国强还记得到了哥哥所在部队后,母亲向一位首长说明了来意。“那个首长就对着队伍里喊‘郑国诚’,哥哥就喊‘到’。”哥哥从队伍中走出来,来到了母亲和郑国强面前。郑国强摆了摆手,说当时距离哥哥当兵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了,但母子相见后,并没有出现如影视剧中演绎的那种相拥而泣的场景。


  “部队里给安排了一个营房,我和母亲在那里待了三天。”郑国强说,那三天哥哥除了日常的任务外,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营房里和母亲面对面坐着,讲述自己当兵后的故事。


  郑国强还记得哥哥讲了一个部队里的兵和山里的土匪的故事。三天后,母亲要带着郑国强离开了。“哥哥当时握着我的手,让我回家后好好听爹娘的话。”郑国强还看见哥哥给母亲塞了几块钱,当做回家的路费。


  这次见面,是家人和哥哥的最后一次见面。

 

郑国强哥哥的照片和立功证书,经过了这么多年都已经褪色发黄


  流泪


  在这之后,哥哥也给家里来过两封信,“我们知道,哥哥要去朝鲜打仗了。”


  郑国强在私塾里读过书,后来也跟着父亲学过识字。他拿出茶几下外孙女学识字的正方形卡片,说当时父亲也是用这么大的卡片教自己识字的,“要是学不会,爹就直接上手打我脑袋。”


  应该是1950年的一天,郑国强晚上回家时发现家里的气氛怪怪的。甚至他见到了父亲的眼泪,“我爹是个很严肃的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难过。”郑国强当时还是个懵懂的少年,不明白家里出了什么事情,那天夜里,父母哭了一晚上,他都听在了耳朵里。


  第二天父亲出门后,郑国强悄悄问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母亲告诉他,“你哥哥在外面打仗,死了。”


  是邮递员将一封信直接送到了家里。郑国强还记得,当时那封信里有一个装着几十块钱朝鲜币的钱包和烈士证,但这两样东西经过这几十年已经找不到了。如今郑国强手中的军属证和证书本来是一直由母亲保管着的。母亲去世前,将这些东西交到了郑国强的妻子孔凡荣手中。


  之所以没有交给郑国强,是因为母亲去世时,郑国强远在青海,直到一个月后才回来。


  这也是让郑国强愧疚不已的一件事情,双亲的离世,郑国强都没在身边。找哥哥的事情,母亲向孔凡荣提起过,到了郑国强这里,母亲只对他说,“你是指望不上了,你在外面是死是活我们都不知道。”


  命运


  年近8旬,郑国强常常回忆起家里的人,感叹命运无常。


  姐姐嫁给了村里的一个人,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因为难产去世了。哥哥去朝鲜打仗,成了烈士。郑国强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因为受不了父亲的管教,离家出走了。


  “去了青海,打短工,前后加起来在那待了也有二三十年。”郑国强很羞愧,他当年离家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父母。


  1959年,父母带着妹妹从安徽回了曲阜老家。这年父母都年近六旬。孔凡荣说,公婆在安徽无亲无故,他们就想着能够落叶归根。


  当然,父母回曲阜老家的事情,在青海的郑国强是不知道的。一直到了1966年,郑国强给安徽的家里去了一封信,通过姐夫他才知道,父母带着妹妹回老家了。


  当时郑国强已经攒了几十元的积蓄,这在那个年代算是一笔“巨款”。郑国强坐上了回曲阜的火车。他记得火车从徐州进入山东境内时,自己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起来。


  此前郑国强曾跟着父亲回山东老家探过亲,1966年是他第二次回山东。但回家后郑国强才知道,父亲已经于1962年,在曲阜的烈属敬老院里去世了。


  从安徽回到曲阜后,郑国强的父母既没有地,也没有房子。因为哥哥是军人,父母被安排进了烈属敬老院居住。


  母亲也是在敬老院中去世的。


  除夕


  1966年回到曲阜老家后,郑国强并没有就此留下来,待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了青海。后来再回曲阜探亲时,经人介绍认识了孔凡荣,两人于1968年结了婚。


  婚后郑国强还是一直留在青海,起初孔凡荣跟着去青海待了8个月,但因为受不了当地的气候,便又回了老家。直到几年后他们先后生育了四个女儿,户口也落到了青海,孔凡荣这才去青海常住。


  1988年,郑国强一家六口从青海搬回了曲阜,这年郑利梅也有十几岁了。


  结婚之后,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青海?郑国强说,自己在曲阜既没有房子也没有地。就像现在,自己眼看就八十岁了,还是没有自己的房子,只能住在女儿家里。


  母亲住在敬老院时,孔凡荣常去探望。但孔凡荣还是觉得很遗憾,婆婆去世时,家人都不在身边。孔凡荣说,婆婆去世那天是1974年的农历十一月十八,他们通过电话通知了远在青海的郑国强。


  但是,郑国强那时候遇到了不可抗因素,直到大年三十才赶回曲阜。母亲早已火化安葬。


  郑国强心里很是难受。他说,那年他赶回家时,敬老院的院长狠狠批评了他,“院长说‘这叫什么事?’我就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提起母亲,郑国强的眼眶就会泛红,这么多年过去了,父母亲一直是他包裹在心底的痛。


  母亲去世前曾提起过找回哥哥的事情,这也是郑国强的心愿。


  碑位


  怎么找?去哪里找?郑国强无从下手。


  他只记得当年听说哥哥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负了伤,后来被送到了锦州的一家医院养伤,但是没过多久哥哥就去世了。随后,家里收到了那封装着哥哥遗物的信。


  郑国强现在有的就是一张照片,一份军属证以及一张立功证书。


  照片是黑白的,如今已经发黄,只有手掌的一半大。郑国强很坚定,他还能认出上面哥哥的样子。他记忆中的哥哥身材很瘦,这可能跟家里太穷、营养不良有关,但是哥哥的性格很好。


  那张革命军人家属证明书是给郑国强父亲的,上面写有:兹有郑柏明其子郑国成同志系泗县……于1949年为人民解放事业志愿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


  “我哥哥的名字,实际上是郑国诚,诚实的诚。那个年代很多东西都是手写的,特别容易出错,哥哥立功证书上的名字也写错了。”郑国强说。


  另一张证书是说“郑国臣”同志立了三等功,落款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国防,奖状下方还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字样。


  两张证明虽是彩色的,但长久保存下来,折痕处已经出现了破损,颜色也晕染了。


  郑利梅去曲阜当地的民政部门咨询过,但没有任何结果。“大爷是在安徽当的兵,是在东北去世的,在曲阜这边是查不到任何信息的。”郑利梅也曾搜索过锦州烈士陵园的烈士名单,没有大爷的名字,“名单上还有上万个无名烈士。”


  郑国强说,当年父亲去世时火化还没流行开来,“我爹就葬在了不远处的城墙下。”而母亲去世那年刚开始流行火化,她算是第一批火化安葬的人。


  大约在5年前,家人买了几平米的地,将郑国强的父母合葬了。郑国强心里一直记挂着哥哥,家人也知晓这件事,也给这位素未谋面的烈士家人买好了一个碑位。


  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哥哥的任何消息,但郑国强说,他还是做好了一切迎接哥哥回家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