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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案解码者

2019-8-26 9:38:18 来源:山东商报

      对于死者来说,前尘往事俱休矣,一切尘埃落定。可对于生者来说,死亡就像一个谜语,尤其是涉及交通事故的非正常死亡,亲人更加迫切地想获知事情真相。死者虽无法对活着的人讲述自己的死亡经历,交警却可以通过立案调查还原事故的本来面目。济南高速交警支队事故大队民警赵建辉告诉记者,这个过程就像破解密码,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答案。文/图 记者 张舒

 

 

       交通事故中的非正常死亡,就像一个谜语,死者亲属迫切地想获知事情真相。死者虽无法对活着的人讲述死亡经历,但交警却可以通过立案调查还原事故的本来面目。济南高速交警支队事故大队民警赵建辉告诉记者,这个过程就像破解密码,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答案。
 

 

对事故车辆进行勘察
 



  凌晨一点的事故


  唐宝山和田素娥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靠开大货车常年跑长途送货赚钱养家。今年5月份,刚立夏不久的济南虽白天闷热,夜晚却还透着些许寒意。凌晨1点,从老家梁山县出发的唐宝山正驾驶着大货车,行驶在济南绕城高速公路上。突然,车子发出一连串“咔啦咔啦”的奇怪响声,还伴随着顿挫颠簸,摇晃惊醒了副驾驶上正在打盹的田素娥。“可能车子坏了,我下去看看。”唐宝山说着,停下车拉开了驾驶室的门跳了出去。


  借着车头的灯光,田素娥隐约看清,车子此时正停在应急车道上。周围没有路灯。


  从驾驶室车门玻璃轻微的颤动和车外轰鸣的呼啸声中,她判断有车不时从旁边驶过。等了好一会,唐宝山还没回来,田素娥有点着急,随即下车去找丈夫。


  车头位置没人,她顺着车右侧走到车尾,还是没人。“宝山!”田素娥急促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有点着急了,快步走向车左侧。这个位置因为临近高速机动车道比较危险,有经验的司机一般都不会在那里逗留。


  田素娥先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紧接着,让她心惊肉跳的一幕出现在眼前:唐宝山的身体被侧夹在先后两个车轮之间,脑袋裂开了一个大窟窿,血浆喷射在前后车轮上……“啊——”田素娥本能的凄厉狂叫着,一屁股摊坐在地上。


  深夜一点多,沉睡中的赵建辉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十几分钟后,他已经站在事故现场。根据田素娥的描述,因为没看到事发经过,丈夫到底是怎么死亡的她也说不清楚。但一个小细节引起了赵建辉的注意,“田素娥说在车上时,隐约听到过一声闷响,随即一辆大货车从侧面开了过去。”这段描述与赵建辉现场勘察的死者伤情相吻合,“伤口位于头部,这个高度,一般的小汽车碰撞无法造成。”


  与大多数两车相撞致人死亡的交通事故不同,唐宝山驾驶的大货车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撞击过的痕迹,也就是说,途经车辆根本没接触过这辆车。当时唐宝山站立的位置相当于自家车体内部,在没刮擦的情况下,他是怎么被撞伤的?更棘手的是,赵建辉在调取事发路段监控时发现,由于没有路灯光线昏暗,摄像头又位于几百米之外,根本看不清事发经过。



  听声辨音破案


  从唐宝山停车到田素娥报警,这段时间,共有300多辆大货车从事发路段经过。到底哪一辆才是肇事车?面对数量如此之多的筛查工作,济南交警高速支队成立了专案组,对所有嫌疑车辆展开调查。赵建辉从现场取证后,立即带着监控视频进入了专案组。


  “交通事故发生后的48小时是破案的黄金时间,随着时间流逝,取证的难度会越来越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筛查300多辆大货车,当时真是心急如焚。”赵建辉回忆,那一夜,他和同事们一起反复回看那段模糊不清的监控视频,直至天色转亮。


  次日早上8点多,这段录像已经被播放了2000多遍,每个人的眼内都布满血丝。尽管如此,因为缺乏关键证据,案件仍陷入胶着状态。眼睛因为持续受到电脑强光刺激开始不停流泪,赵建辉便带上耳机,把视频音量调到最大,静心听视频中收录的声音。一遍遍地循环播放,一层层地剥离干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视频播放到中段,他总能听到一声微弱的“呲”声,就像音箱受到电流干扰时的声音。


  为了排疑解惑,赵建辉找来六七个音箱,分别循环播放这段视频,结果每个音箱播放到同一时间都出现了那半秒“呲”声。“大家都来帮我听听!”赵建辉大声呼唤同事,所有人都聚了过来,开始反复播放这个声音。“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声音有疑点,很有可能由事发时刻的撞击产生。”这个突破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根据这条线索,嫌疑车辆的范围从300多辆一下缩减到19辆!此时,时间已到次日中午一点。

 

 

工作中的赵建辉

 

 为了争分夺秒,专案组决定分组前往19辆嫌疑车分属的4个城市,进行重点排查。直到奔赴在出差的路上时,赵建辉才意识到自己十几个小时都没吃过东西,早已饥肠辘辘。


  随后,几辆嫌疑较大的车辆被带回济南。经过物证鉴定,在其中一辆从河北被带回、淄博牌照的大货车上采集到了唐宝山的人体组织。“当时这辆车已经到达目的地,正准备卸货。一旦货物被清空分散,很多证据再想追查就难了。”赵建辉说,事后经过化验发现,肇事车辆车身右侧加装了一处照明灯,高度正好位于人的头部位置。原来,事发当晚,唐宝山检查完车底后,正准备从两轮空隙中走出。没想到他探头的同时后方正行驶过来一辆大货车。由于两车间距太近、车速太快,唐宝山的脑壳瞬间被车身侧面的灯架划开。这也是为什么两车没有发生撞击却致人死亡的原因。直到被交警找到的前一刻,驾驶室内的肇事司机对这场意外仍一无所知。



  离奇死亡的司机


  赵建辉破译的那段关键视频,事后记者也反复听过。在他的指点下,尽管循环播放了三十多遍,记者也没有听出那声“呲”。看来,没有丰富的办案经验,真的很难做到听声辨音。“在现实中,遇到结局反转的情况也不少。”赵建辉给记者讲了一个案例。


  老家济宁的80后小伙汪洋和父亲老汪是长途货运司机。今年4月份,汪洋和以往一样沿京台高速行驶送货,老汪坐在替班的副驾驶位置。早上8点左右,汪洋驾驶的面包车突然与侧面一辆大货车发生碰撞,失控后又冲向护栏。车辆被撞停后,惊魂未定的老汪发现,儿子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死了。


  赵建辉到达现场时,老泪纵横的老汪悲痛欲绝,指着大货车司机哭诉:“我儿子被他撞死了!”慌乱的大货车司机急地憋红了脸:“真的不是我撞的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都死死拉着赵建辉的胳膊,急切地让他给个说法。


  赵建辉安抚好双方后开始进行现场勘察。“根据两车的车损情况来看,的确存在接触撞击。大货车和面包车各自的损坏痕迹也相互印证吻合。奇怪的是,面包车司机身上并没有致命外伤,虽存在安全带勒痕和几处碰撞造成的瘀伤,但受伤程度都不符合撞击产生的外伤致死情况。同时,他的面部呈紫红色,是典型的生前缺氧窒息造成,面包车内的安全气囊并没有打开,不存在因此被憋气的情况,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带着疑问,在进行车辙鉴定时,赵建辉注意到,事发前,面包车本位于大货车后方,突然间从直线行驶变成了无规则的S线漂移状态,也正是这个时候面包车撞上了前方正常行驶的大货车,被反弹到前方后,又撞上高速护栏。“种种证据显示,汪洋在撞车之前已经陷入昏迷,这才导致车辆失控发生事故。”赵建辉怀疑汪洋可能在驾驶途中突发疾病导致车祸,建议进行进一步尸检确认死因。听到案情分析后,大货车司机如释重负,汪洋的父亲也不再揪着对方“偿命”,接受了这个现实。



  和死神赛跑


  作为一名事故民警,赵建辉对自己的职业概括是:和死神赛跑。“送伤者到医院时,最常听到医生说的一句话就是:‘再晚来几分钟,人就不行了。’”


  今年7月份,济南绕城高速一辆大客车追尾一辆大货车,客车内一名21岁的年轻姑娘童童重伤昏迷。“到达现场后发现,大客车内一片狼藉:车玻璃碴碎了一地,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书包散落得到处都是,前车装载的货物也因为惯性全冲进了客车车厢内摔得支零破碎。童童的胸部以下被卡在严重变形的车座里动弹不得,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没有了意识。”赵建辉一面急切地等待专业人员进行扩拆救人,一面联系距离最近的医院准备抢救。“这姑娘这么年轻,当时就一个想法:一定不能让她有事。”


  当时车内一片凌乱,手机、身份证等能确认童童身份的物品都已找不到。确认不了身份、联系不到家人、无法筹集手术资金……每个问题都需要时间解决,可对于童童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当时决定立即使用道路事故救助基金,先保住姑娘的命再说。”赵建辉等待救援的同时,把童童的伤情仔细拍照,发到之前建立好的医警联动群内。与此同时,手机另一端收到伤情照片的医生和护士立即着手准备抢救手术。等童童从变形的座椅中被救出时,几公里之外的医院早已根据赵建辉反映的情况完成会诊,在门口等待救护车的到来。最终,童童因为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目前正在休养中。


  类似这种案件,赵建辉已经记不清到底处理过多少。有一次,一名男性年轻司机在货厢内整理捆绳时被后车追尾,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保护的情况下导致他全身粉碎性骨折,脖子、四肢、腰部、前胸后背均受伤严重,急需马上抢救。他的妻子却在现场哭着说家里没钱,实在住不起ICU。原来,小两口为了跑运输刚刚贷款买车,兜里仅剩的200元伙食费是两人全部家当。看到这种情况,赵建辉当机立断申请了道路事故救助基金,让受伤小伙得到了及时抢救。


  为了吃透救助政策,让救助基金帮到更多伤者,赵建辉花了一年时间与14家市级医院、3家省级医院建立联系,设立医警联动群,记录每家医院急救中心大夫的电话。除了市区,平阴、章丘、商河、济阳的医院他也挨个儿跑过。“这样事故发生后,伤者还没离开现场,医生就已经充分了解伤情,能尽最大可能节省救护时间。”



  “我也吐过”


  今年39岁的赵建辉是名转业军人,在部队的十几年做过军械工程师。曾经每日和炮弹打交道的他,转业到交警不久,很快就遇上第一个惨烈场面。


  当时正值夏季,一天傍晚,有人报警说槐荫区一名骑电动三轮车的老人被一辆私家车追尾撞伤。赵建辉赶到现场得知,电动三轮车被顶飞到空中后又重重落下砸到老人的腰部,将一条腿生生从身上撕裂开。“地上全是血,120急救车上的大夫让我把老人的断腿捡过来。”赵建辉说,断肢当时已被砸得血肉模糊,“我拿着断肢的手在微微发抖,大热天里后背一阵阵地出冷汗。”


  120离开后,完成现场取证的赵建辉仍不能走——大夫让他留在现场收集碎骨,以便给老人做接骨手术。夜色中,他打着手电,蹲在血腥味冲鼻的现场仔仔细细地寻找掉落的小骨头。第一次经历视觉冲击力这么强的事故,隔日赵建辉一整天没吃下饭。第三天一早,看到路边有人卖热豆腐脑,他的脑海中一下浮现出那天的情景,“哇”的一下干呕起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忘不掉受伤老人在现场声嘶力竭的哀嚎。


  现在再谈起这些,赵建辉已显得云淡风轻。这几年,他拼接过被连续碾轧成泥的碎尸、勘察过脑浆崩裂的事故现场、和法医一起完成过尸体解剖……赵建辉说,是对工作的责任感让他逐渐克服生理的不适。“对于死者来说,前尘往事俱休矣,一切尘埃落定。可对于生者来说,死亡就像一个谜语,尤其是涉及交通事故的这类非正常死亡,亲人更加迫切地想获知事情真相。只有尽可能精准地还原事故本来面目,才能告慰逝者,令生者释怀。”


  从事交警工作后,赵建辉变得更加敬畏生命。“有的人几分钟前还健康地活着,丝毫不知会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带向死亡。正因为见惯了生死,所以把生命看得尤为珍贵,什么都比不上健康幸福地陪伴在家人身边重要。”虽然经常面对生死无常,但同事眼中的他却是个轻松幽默、爱开玩笑的人。今年年初,赵建辉的父亲重病住院,他和妻子又是双警夫妻,工作之余还要照顾父亲和两个幼子,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即使这样,每天上班时他仍是以前那副乐呵呵的模样,“更加美好积极地面对生活,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文内案件涉及人物均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