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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文强:带读者重新认识海洋中国

2020-1-18 9:28:32 来源:山东商报

         继《海盗奇谭》《海怪简史》等作品后,作家盛文强近日推出新一部关于“海洋文化”的著作《海神的肖像:渔民画考察手记》(《海神的肖像》)。新书共分6章,其中《海神》勾勒了东海岛屿的海神家族以及故事衍生出来的海神画像;《素人之迹》写了岛上画师和船体彩绘;《岛上偷活》中写了海岛渔业历史和现状;《读画记》和《问答录》着墨于画渔民画的渔夫;《岛屿故事集》则是与渔民画相关的民间故事。整本书各章节之间相对独立,又互有联系,呈现了渔民画的可爱历史和丰富的精神图景。新书上市,近日记者专访了盛文强。记者朱德蒙

 


  渔民画暗含失落已久的民间元气

 

  记者:此番以“渔民画”为新书主题,为什么?

 

  盛文强:渔民画是海洋民间艺术中罕见的例子,它是视觉的,使东海渔民的古老图腾在渔民画中得以传递。这本书是渔民画的考察手记,想要从视觉入手,带读者重新认识海洋中国。在一个传统农业大国的海滨,还有不为人所知的海上生活。农耕和海洋,两种不同的生产方式,造就了不同的思维,如何用海洋的勇猛,破一破农耕的因循,是一个沉重的命题。

 

  记者:您能对渔民画做个简要定义吗?您书中的渔民画,有时仅是一条鱼一只螃蟹,甚至一些并不能看出是什么图形的图画,它们都可以成为渔民画的主角,成为渔民的信仰来源,为什么?

 

  盛文强:渔民画的源流可以上溯到明清时期的渔船彩绘,以及神像、旗帜、服饰纹样,其中暗含着失落已久的民间元气。渔民画的作者,也多是没有受过美术教育的渔家子弟,他们拿起画笔时,几乎不假思索,渔船,网罟,海怪,大鱼,这些意象频频出现,这是岛屿常见之物,我想岛屿的日常即是传奇。渔民则对身形巨大的海洋动物极为尊敬,如大鱼、大龟、大蟹等,网中捕到了这些大物要放生,他们认为这些大物是年深日久才长成这样大的身躯,或许早已成为精怪,不忍心伤害。这些还带有原始的动物崇拜的痕迹,也是对自然的敬畏,然而当代人已很少有这种敬畏心了。

 

  记者:有没有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渔民画呢?

 

  盛文强:我对嵊泗岛的渔民画印象比较深。嵊泗岛孤悬海上,多云雾,有一些梦幻的特质,因而嵊泗渔民画中多有一些海神、海怪之类的意象。譬如马绍洪的《龙王》是由水族聚集而成的形象,这些活物迅速移动,使龙王的面目模糊不清,甚至有些狰狞,细看才能辨出五官,繁复的细节又避开了脸谱化的危险,鱼和鸟的形象在它脸上迅速流动,这使它的相貌游移不定,龙王每时每刻都在变脸,这才是龙王的样子,它喜怒无常,说变脸就变脸,象征着海上风云变幻的状貌。这是属于岛屿原住居民心中的龙王,和原始艺术有着某些共通之处,靠一番莽力扑面冲来,而又有耐心做细节的勾画,狂野和细腻并行不悖,甚至互相加持——细节的丰富使这野性更具体,而狂野的力量又激活了全部细节,每个部件都闪闪发光,硬生生把龙王的衮服华裘剥去,令其现出了妖魔的本相。

 

  当然,这个龙头人身的怪物,远不如平民出身的海神亲切。孙跃国的《海神》中出现了两个巨目鸟喙的鸮面怪人,俨然外星生命。这是孙跃国心目中的海神,其形体飘忽不定,带有死亡的阴影。凭着直觉,他迅速记下了海神的形貌,将海神安置在纸上。这是一种值得珍视的能力,他离开了现实世界,抵达了更为深邃的精神内部,姑且称之为“内视”,在许多渔民画家身上,我都看到过类似的精神自觉。孙跃国这代渔民正处在新旧渔业的交汇处,亲历了风帆时代的尾声,也赶上了机器的便利。新旧交替之间,传统的精神在剥落,新的经验在渗入,暗中改换了旧日海神的容貌,裂变之后重新凝聚。

 

  文学毕竟是独创,而不是跟随

 

  记者:渔民画,甚至海洋文学在中国属于小众题材,为什么致力于这一领域的文学创作呢?

 

  盛文强:我出生在胶州湾内的一个海岛,父母都是岛上渔民,对海上生活有着天然的亲近。后来我到内地求学、工作过十几年,见证了许多荒诞的人物,深感震惊。感谢这种极端的生态,令人警醒。所以要回到海上,从题材到文本,都要走出自己的路,文学毕竟是独创,而不是跟随。

 

  记者:关于新作,之前出版界对它的定义很复杂,您能谈谈您的创作风格吗?

 

  盛文强:我理想中的写作应该是跨越文体的,乃至打破学科界限的。前几年我看过一位美术史家写的《庵上坊》,是写山东安丘的一座贞节牌坊,看上去很小的题材,写成了一本书,这是很难做到的。作者有一整套田野考察的工作方法,乃至美术角度的实测与绘制,文献史料的打捞,牌坊背后的女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的遭遇令人感慨唏嘘,比小说还要吸引人。

 

  记者:创作中有没有一些令您印象深刻的际遇呢?

 

  盛文强:在东海的黄龙岛,我采访过80多岁的老船长刘有九,他会百余种渔绳结,每种绳结都是船上能用到的。他年轻时做过“阿班”,这是一个古老的名词了,按《海岛逸志》 所说,“船中登桅安置帆索者,名曰阿班”,阿班就是船中负责安置风帆绳索的人,同时还兼有巫师的职能。遇到海怪时,阿班负责祭祀,设法驱逐,是帆船时代的特殊工种。后来我忽然想到,他或许是东海最后一个阿班了,他的手艺还是属于帆船时代的,他在桅杆上爬上爬下,修补绳索,使用的正是明清时代的方法,驱逐海怪时,又变成巫师,他的工作介于虚实之间,神奇地结合在一个人身上。机械动力的渔船取代了帆船,他的绳结也面临失传。我做过系统的整理,拍照并绘图,记下了每个绳结的名称和用途,将来以此为题材搞一个东西,这种际遇是幸运的。

 


  只有大量的实地考察才能影响更多的人

 

  记者:渔民画的传承问题您在书中也提到了,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盛文强:民间艺术多数都面临传承的问题,旧时的生产生活方式改变了,在此基础上生发出来的民间艺术,还能保持原汁原味吗?这不太现实。有些受过美院教育的年轻人在画渔民画,其实我是不赞成的,一看构图、透视、明暗等娴熟的技巧,就觉得跑偏了,渔民画恰恰是笨拙的、直觉的,而且在情感上是真诚的,是一种素人艺术,这其实很难做到。

 

  记者:如何引导大众读者对海洋文学产生关注?

 

  盛文强:这个问题很大。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作品要有趣,才能唤起人们对海洋的热情。海洋科普、海洋文献、图像史等方面的书我也在做,今年将会推出多种形态的作品,只有大量的工作才能影响更多的人。

 

  记者:您深耕海洋文学,是和您傍海的故乡有关吗?

 

  盛文强:应该是若即若离的关系。“写故乡”是一种乡土文学的范式,我对此抱有警惕。我所写的,可能是东南沿海的某个点,但又不确指是哪里,海洋是连通的,动态的,而不是静止的。

 

  记者:那么哪一片海域和它背后的文学创造力,最令您着迷?

 

  盛文强:我在东海海域考察的时间最长,那里还有一些比较原始的渔业聚落,海岛非常密集,岛民的生活方式、民间信仰、传说故事等都很可观,是鲜活的文学现场。我写《岛屿之书》《渔具列传》时都用过一些东海岛屿的素材。在海岛上我有很多朋友,他们真诚而又纯粹,他们也从不教我做人的道理,见到他们会觉得心情舒畅。这些都是我沉迷于东海的原因。

 

  作者简介

 

  盛文强,1984年生于青岛,作家,海洋文化研究者。近年来奔走于东南沿海,致力于渔夫口述史和民间故事的采集整理,兼及海洋题材的跨文体写作实践,著有《海盗奇谭》《海怪简史》《渔具列传》《岛屿之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