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摆渡人——走近90后入殓师辛沙沙

推车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化妆工具，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大瓶护手霜，办公室里常年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些是36岁的辛沙沙最熟悉的工作日常。在济南市殡仪馆，这位90后女入殓师在幕后已经坚守了13年。从最初心生胆怯、饱受世俗偏见，到如今以专业技艺修复生命原貌、以赤诚温柔抚慰丧亲之痛，她褪去流言纷扰，坚守职业初心，用日复一日的细致与坚守，为每一场冰冷的离别留存最后的体面与温度，在生死交界处温柔地治愈生者的悲痛。这不仅是一场关于体面与尊严的送别，更是一堂直击心灵的生命教育课。

◎文/图 山东商报·山海新闻记者 任为

13年，辛沙沙遇见过无数令人心碎的场景，却始终以专业和温柔，为逝者铺就最后的归途。

守护逝者最后的体面

从前的辛沙沙对死亡的认知很简单，她认为人离世后就直接送去火化。直到高三某天课间，她在同学传阅的一张报纸上读到一篇关于遗体整容师的报道，才知道有人还会在最后时刻为逝者修补伤痕、整理仪容。“还有专门给死者化妆的职业？”这颗好奇的种子自此在辛沙沙心里悄悄埋下。

高考结束后，辛沙沙瞒着家人选择了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当时对这个专业很好奇，而且好就业、竞争小。”她回忆道，事后父母得知这一消息后气得好久不愿意跟她说话，甚至拒绝给她交学费；姐姐更是不再与她共处一室；交好的老同学也很少和她联络了。身边亲友的不解和世俗的偏见，虽然给她未来的职业道路过早地带来不小的压力，但当时的辛沙沙觉得每个职业都有意义，总要有人站在幕后守护逝者最后的体面，她下决心要坚持下去。

2012年从学校毕业后，辛沙沙入职济南市殡仪馆，成为一名遗体整容师。这时候，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工作中，她不仅要面对遗体腐败、非正常死亡带来的生理不适，还要承受“死亡恐惧”带来的心理压力，入职初期的她，每天被压抑和噩梦笼罩，甚至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懊悔。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传统观念带来的社会偏见，殡葬从业者被贴上“晦气”的标签，她的工作让家人也承受着巨大压力，春节回家时，亲友的疏远、家人的埋怨，让她一度崩溃绝望。但三年的专业学习、父母的心血付出，让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扛起这份责任，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慢慢寻找工作的价值。

一次特殊的工作经历，让辛沙沙彻底读懂了遗体整容师这份职业的重量。一位24岁的年轻女孩不幸车祸遇难，家属恳请馆内让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入殓师送女儿最后一程。当时殡仪馆内最年轻的辛沙沙担起了这个任务，她细致地缝合伤口、清洁化妆，为女孩换上生前最爱的衣服。这对父母看到女儿恢复安详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泣着对着辛沙沙连声说着“谢谢”。“那一刻我震惊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辛沙沙说，她突然明白，自己做的不是“晦气”的事，“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抵触都悄然消散。”

“是在和活人的心打交道”

每天到岗，辛沙沙第一件事就是消杀工具、整理工位，仔细检查每一件器械。不同于活人化妆，逝者皮肤不再新陈代谢，无法分泌油脂，妆容很难贴合，极易斑驳脱落。为了让每一位逝者都呈现安详自然的状态，辛沙沙常年摸索练习，总结出专属的油彩调和技法。遇到皮肤干燥松弛的老人，她还会提前敷上面膜、清洁润肤，最大程度还原生前温和模样。常年佩戴橡胶手套、接触消毒药剂和修复耗材让她的双手反复干裂、脱皮，工位上的护手霜成了消耗最快的物件，也成了这份职业最真实的见证。

“入殓师不是在和死人打交道，是在和活人的心打交道。”从业13年，辛沙沙遇见过无数令人心碎的场景，却始终以专业和温柔，为逝者铺就最后的归途。2021年7月，济微路一起交通事故中，一位28岁的母亲因头部遭工程车碾轧，遗体严重受损。

“那位家属恳求我，希望能让孩子见到妈妈最后一面。”辛沙沙回忆，明知这次修复难度极大，她和团队还是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嘱托。从下午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多，七八个小时全程站立，一点点拼凑碎片、精细缝合，顾不上喝水休息。次日清晨，她又早早到岗修整妆容，逐一核对细节。修复结束后，辛沙沙推着棺椁来到告别厅内。丈夫一见到妻子久违的模样，瞬间崩溃大哭。年幼的孩子倚偎在父亲怀中，轻声呢喃：“妈妈好漂亮，可是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而这正是辛沙沙工作的意义——用专业为生命画上圆满的句号，让悲伤的家庭得到一丝慰藉。

当看到一名母亲面对因意外离世的孩子，辛沙沙更能体会家属的锥心之痛。一对年幼的兄妹因车祸不幸身亡，看着与自己孩子年纪相仿的小生命，她心如刀绞，颤抖着双手为孩子精心整理仪容，尽力让他们带着美好离开。

“珍惜生命，活在当下”

辛沙沙有两个孩子，因为年龄问题对死亡没有概念，但辛沙沙从来不回避这个话题。辛沙沙的孩子有时候听到她聊工作，会问她，“妈妈，什么是死亡？”她会直接告诉孩子，死亡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对方。辛沙沙说，等她的孩子再长大一些，她会让他们更多地了解什么是死亡。

辛沙沙说，她见过了太多悲剧的结局。不少青少年因为学业压力、生活挫折而一时冲动，选择轻生，让原本幸福的家庭瞬间崩塌，给家人留下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痛。在她看来，这些悲剧的根源在于生命教育的缺失，很多孩子缺少正确的生死观，不懂得敬畏生命。“只有认识生命、了解生命，才会敬畏生命、珍惜生命。每一个人，都应该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活在当下。”辛沙沙说。

后来，辛沙沙萌生了做有关生命教育公益宣讲的想法。她加入济南市总工会“筑梦泉城”劳模工匠宣讲团，走进校园、社区和企业，用工作中遇到的真实离别案例告诉大家生命的可贵，向青少年普及正向的生死观、价值观，引导正视挫折、敬畏生死、珍惜当下。

作为山东省人大代表，扎根殡葬一线十余年，见过不少因心理挫折引发的青春悲剧，她将一线见闻转化为履职思考，在履职发言与各类宣讲中持续呼吁社会补齐生命教育短板，希望推动生命教育更多走进中小学课堂，破除大众对死亡话题的回避，引导青少年完整认识生命、学会直面挫折，构建家校社协同的生命教育普及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