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送来的花圈 陈学超 摄
“杨晓钧，男，10:00，6号小告别厅”。广州市儿童福利院给起的名字，只出现在了电子屏幕上。
电子屏幕位于广州市天河区燕岭路181号，广州市殡仪馆。
告别厅门楣上的牌匾，写的还是“小贝”。
小贝是个男婴，“大约两岁”，和电影《非诚勿扰Ⅱ》里的男主角李香山一样患有黑色素瘤。
他因此被遗弃在珠江边上的草丛里。
这种疾病最终带走了他。11月22日，在略显拥挤的告别厅内，将近五十位“贝爸贝妈”赶来和他说再见。
他们自称“贝亲”，之前素不相识，多是这座城市的白领或中产。钢筋混凝土让他们习惯了在楼宇间的朔风里竖起衣领，收起表情。
但小贝的出现，让事情起了变化。为他的命运唏嘘，为他的笑容打动。他们为他制定了详尽的营养计划，为他求医，为他寻亲。只为能够为他夺回一些时光，尽管已注定不多。
在他不长的生命中，高兴或是哭闹时，他都爱叫一声“妈妈”。那是牙牙学语的孩子，唯一能清楚发出的声音。
他们总觉得，在离世之前，这个白白胖胖，单眼皮大脑袋，笑起来着实讨人喜爱的孩子，应当也必须再看“她”一眼。
“她”，是将他遗弃在草丛中的那个人。
在此之前，匆忙赶路的人们大多未曾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不堪计数。
后来有人专门去看过那片草丛，蚊虫横飞。
草丛位于广州市临江大道东和花园对面。在附近晨练的街坊们，发现他的时间，大概在6月9日清晨6点。
被啼哭声所吸引，街坊们寻声探究竟。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精灵可爱的男婴。
男婴被尿布包裹着，身旁有一两套衣服，一个奶瓶。“还有几块钱散钱，一块一块地放在胸口。”
没人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草丛里。
所以，被送到中山大学附属六院的儿科病房时，床头卡上姓名一栏，写的是“弃婴”。
“弃婴”坐在病房的小床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左顾右盼，懵懂地看着一个陌生世界猝不及防地在眼前打开。
显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广州电视台记者朱欣和程侃镜头里的这一幕，触碰了不少羊城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即使儿科主任肖昕，指着“弃婴”背上黑乎乎、类似内脏的突出物说，那是恶性黑色素瘤——它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叫人舒服。
他们决定前去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大多数探视者，只在电影《非诚勿扰Ⅱ》听说过这种疾病。电影里，孙红雷扮演的男主角李香山得的就是这种病。电影里的那场“人生告别会”，曾让不少人潸然泪下。某种意义上看，那一幕是在为生命倒数。在此之前，匆忙赶路的人们大多未曾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不堪计数。
至此，这仍不过是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弃婴”故事。每天都会有类似的故事，以“被丢弃、献爱心、少有结局”的雷同剧情，在这个国度的角角落落里，在报纸版面和电视镜头里上演。
直至前去探望的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决定留下来做点什么。
选择留下的，多是已为人母的妈妈们。其中不少是白领或中产。写字楼，格子间；健身房，社交场。很多时候，只有面对自己的儿女，才能让他们摘下假面。
但他们决定为这只剩下三到四个月时间的孩子做点什么。比如，在筹集到31万善款，足以支付治疗费用以后，尽量延长他的时间，为他找回妈妈。哪怕只是让他再看一眼。
这样，至少在离开时，他不会太孤单。
他红了眼圈，言语哽咽，不再发声。伸出左手抚了抚头，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只好背过身去，低着头默默走开。
身材魁梧的郭军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红了眼圈，言语哽咽，不再发声。伸出左手抚了抚头，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只好背过身去，低着头默默走开。尽管数架摄像机就架在身后，但身着黑色衬衫，外套白大褂，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的他还是没法再顾及自己的形象。
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对郭军再稀松平常不过。他是中国临床肿瘤协会黑色素瘤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副院长，国内黑色素瘤方面的权威。
7月29日晚9点半，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他打开了个人网站，查看病人给他的提问帖。受限于医院床位数和接诊能力，郭军养成了在个人网站上答患者问的习惯。
“遗弃幼儿的黑色素瘤疑问？”映入郭军眼帘，这是自发照顾弃婴的网友留下的求救帖。
网友们给弃婴起了个名字，唤作“小贝”。他们则自称“贝亲”，并组建了QQ群，开始制定送餐计划，只为保证这个陌生孩子的营养。
为了能够让小贝得到更好的治疗，“贝亲”们找到了郭军。仔细看过帖子后，郭军回帖告知：如果需要，我愿意随时放下手头的工作自费飞往广州，为患儿的治疗提供专业的意见，并为其提供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2011年7月27日，星期三，中餐：蛋糕、点心、饭、粥水，晚餐：汤；其他：晚上7点，水果、芝麻、小海苔……”飞广州前夜，郭军打开了天涯上“贝亲”们救助小贝的主题帖。详尽的送餐计划让他彻夜难眠。
8月4日，郭军自费飞往广州参加会诊。“当我办理登记手续的时候，被告知已经被从经济舱升到了公务舱，我很诧异，询问工作人员，他们说有人打电话帮你升舱了，是谁不知道。”郭军说，“我知道一定是哪位细心的贝爸贝妈。”
“带着暖意”抵达广州的郭军一到广州白云机场，便湿了眼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现场竟有一大片热心网友手持鲜花前来接机。
“我是他们内心希望和支柱，我必须竭尽所能，拯救小贝……”然而，会诊的结果并不乐观，小贝时日无多，“某个凌晨或许就是小贝离开人世的时候”。
“当说到小贝的生存期时，周围的贝爸贝妈们哭成一片。我终于没能控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冷酷和可怕，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小孩……
沙漏越滴越少。发帖、发传单、发微博，“贝亲”想尽了所有一切可能的办法，然而事情没有任何进展。
为了拿到6月9日当天的监控录像，他们多次与当地派出所交涉，甚至在接访日找过市公安局的相关领导。派出所最终破例告知了当时的监控画面内容：当天凌晨，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抱着小贝在事发路段徘徊了近两个小时。还有目击者称，看到一男一女蹲在草丛前的背影，略胖的男子穿西装，而女子穿运动服。但监控录像看不清女子的脸，只拍到侧面和背影。
但“贝亲”们仍抱有一丝希望：妈妈将小贝遗弃时在事发地点徘徊了近两小时，可看出她内心的挣扎。
看到天性爱玩的孩子每天只能困在病房里，“贝亲”们感到十分愧疚。眼看时日无多，他们挑选小贝状态最好的时间， 偷偷地将他带出医院，带他到处看看。甚至还有热心的“贝亲”开车，拉着小贝在广州转过一圈，让他看看这座城市。
然而，小贝还是等不到妈妈了。
11月20日，世界儿童日。这天的广州天气晴好。13:45，小贝悄无生息地闭上了眼睛。
“贝亲”们仍在盼望奇迹。小贝走后第二天，二十多名网友自发到广州六榕寺为小贝祈福。大殿里莲灯明亮，百合盛开，诵经声阵阵。
网友“石上清泉999”说，“在六院的时候， 即使贝贝已经学会了走路，如果抱他去一楼院子玩，放他下地走， 他会紧紧地用脚勾住贝亲的身体，不愿下地， 生怕再一次被遗弃。”
他们甚至为小贝争取到了一场告别会。由于没有监护人，为了方便治疗，贝亲们找到了广州市儿童福利院作为小贝的监护人。福利院从未有过为去世的孩子搞仪式的先例。
一切只为了“能让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直至水晶棺缓缓降至地下一层，被运至火化间前的最后一秒，这个喜欢被人抱着的家伙，仍没能等来苦盼五个月之久的“妈妈”。
妈妈，是这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生前唯一会说的词语。
22日的告别会上，网友“葡萄”给小贝写了封信。信里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万事皆有缘由，有因才有果，有此才有彼。那么谁能告诉我，是什么钻到了关心他的贝亲的心里？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冷酷和可怕，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小孩……”
一位“贝爸”将五根手指轮流放到嘴里恶狠狠地咬着，泪流满面。
感恩节这天下午，网友“麦子”发微博说：“贝贝，麦子妈妈又想你了，今天是感恩节，谢谢你在这5个多月里带给大家的快乐与感动，谢谢你让我们懂得什么是爱。”
